《轮回又见桃花雪》碧水婵烟

3、重来回首已三生

　　高阳回过头去，漫天黄沙疯舞飞扬。黄泉路上，哪里还有曾经相爱相依的身影。唯有独自一个人，孤寂地徘徊在奈何桥头，轻轻端起那碗，可以令她从此忘情的孟婆汤。

　　“晚了晚了。”幽冥之声叹息道：“他早已过了七七，投胎去了！姑娘还是快快过桥去吧，后头又有人过桥来了。”

　　高阳听罢回头一瞧，竟是三皇子李恪，此时飘飘悠悠走了过来。高阳呆愣半响，又落泪道：“三哥也来了？”

　　李恪魂魄抬头看是皇妹高阳，不由悲从心起。高阳见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此生之恨，愿来世再不要忆起。”说罢，欲饮黄汤，李恪忙阻止道：“不喝也罢。

　　高阳不语，心中又被辩机惨死一事牵累，李恪眼中噙瞒了泪花，哽咽道：“好高阳，待来生，三哥寻得那长孙仇人复了你我之仇，便去找寻你。”

　　高阳心知这三哥对她自小情根深重，只奈同为一父，无法结成并蒂连理。然在她十六岁遇到辩机之前，这三皇子便是她心中唯一的爱慕。她也恨过，为何他与她，是一脉血缘的亲兄妹？

　　想到此，不愿在这黄泉路上多停留，端起孟婆汤于唇边一饮而尽。然后一人晃悠悠，不知怎得就过了那奈何桥。桥下黄水滔滔，浪花滚滚，不知淹没了古往今来多少冤魂恨鬼。

　　李恪哽咽不已，随在她身后过了桥。轮回似梦。不知不觉，人间又过无数春夏秋冬。

　　几多江山更迭，转首到了大清爱新觉罗氏入主龙庭。

　　这年春，长安花开似锦。翠绿的柳丝垂拂在曲江岸；蹁跹的蝴蝶儿，装点了姹紫嫣红的小庭深院。

　　顾倾尘掀起轿帘的一角，漫无目标的观望起朱雀街上的热闹。这天逢十五，她随母亲，一同
　　去往城南香积寺里拈香。

　　长安城南，靠近旧时唐朝的曲江，偶见三三两两、打扮靓丽又穿着旗袍的妇女穿梭来去，却找不到当年大唐时，曲江水边的盛世景象。顾倾尘的父家虽是旗族，她却饱受汉家母亲熏陶，自小偏爱汉家文化，琴棋书画，都不在话下。传言三岁时，她便能将唐诗诵倒背如流。亦因此在众多儿女中，父亲最是疼爱庶出的她。

　　此时轿仆驻足道：“六小姐，香积寺到了。”顾倾尘于帘中应了一声，听见顾母下了轿子，也朝她呼道：“尘儿，今个额娘我要替你向观音菩萨求个好签儿。”

　　“额娘替女儿求什么签呀？只愿爹爹与娘岁岁平安就好。”话音刚落，自轿中踱出一豆蔻年华的美娇娘来。见她体态清颐，眉如烟黛，一双杏眼顾盼流连；若瀑青丝绾在身后，结成一根粗大的麻花辫儿；头上虽未簪有金钗步摇、银朵流苏等物，却藏不住与生俱来的柔媚灵巧。这样朴素的一身装扮，倒衬得她倒更像是个出尘的绝世仙姑了。

　　顾母牵着女儿踏入寺中，时值春天，正是满树桃红落雨时；飘如雪，香更浓。竟惹得倾尘有些伤春起来；想起老在府中听的戏文里那一出，什么落红成阵，什么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此时那些句子不由盘上心头。

　　由母亲牵着走，不多时便到了正殿。礼佛的人潮如涌，于是顺着人流排队拈香，就在母亲将香递与她时，一队八旗骑兵却似从天而降，将寺庙立马就围了个水泄不通。

　　香众们开始嘶喊，四处逃串，为首的骑兵于马背上高声叫嚷：“捉拿朝廷钦犯，尔等一个都不许跑。”

　　花香中弥漫起刺鼻的腥气，令人作呕。突然闯入的八旗骑兵，令整间寺庙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慌乱中顾母与女儿被人流冲散，顾母一时急得哭起来。

　　骑兵头领下令道：“把寺庙团团围住，给我分头找！”瞬间，现场更是慌乱。

　　顾倾尘被避乱的人群挤拥至一处偏殿，心下正担心母亲的安危，这时，大殿靠近她的一棵柱后，传来一阵细微地喘息。她挽着香篮回转去一瞧，竟是一个满身沾着血迹的男子。男子见她发现了他，赶忙对她做出沉默求救的手势。顾倾尘一愣，心知他便是那骑兵要捉捕的罪犯。但细瞅，又觉得那人眉眼之间一团和气，看上去不像是个坏人。

　　她没有出声举去报他，还趁众人不留意，将那人悄悄扶入殿后偏僻处安置。就在这时，一个脏兮兮的叫花子从人群中脱出，嘻哈的对兵官痴问道：“若我带你们找到那重犯，军爷可赏？”
　　领头的狠瞪了他一眼，狡黠道：“那当然，赏银十两。”

　　叫花子又哈哈笑起来，蓦地将指尖指向顾倾尘道：“就是这个姑娘！我时才见她，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藏在了这间殿后……”

　　领头一双鹰目直逼的倾尘后背发冷，不一会儿，那藏身后殿的男子就被擒了出来。男子五花大绑，口中也被塞了破布。倾尘正无限茫然，就听那领头不怀好意的朝男人说：“要恨，就恨这个出卖你小蹄子吧！哈哈哈。”

　　倾尘闻言一惊，见那被擒的男子，眼中已生起一丝恨意。赶忙摇头愈为自己辩护，男子已被旗兵捆压着带走了，人群此时也已哄散。顾母寻到此处，见女儿倒在地上满身的灰尘，惊吓道：“孩子你……你没事吧？”

　　倾尘摇摇头，思索着刚才那人究竟犯了何罪？引这么多官兵前来捕他。

　　佟佳府，坐落在清长安城中，也是满旗家数一数二的大户，只是这些朝中渐无人，家道中落。

　　倾尘母，是一秀才的女儿，后来嫁来了佟佳家做妾。倾尘父前头还娶了两任妾室，家中除了大夫人已逝世，算上倾尘之母共三位姨奶奶。而倾尘母虽得丈夫眷顾，却因膝下无儿被人嘲笑排挤，但好在倾尘自小被虽父亲嫡出那些子女欺负，却没有因此而生成逆来顺守的性格，越发像个男儿般，知道保护自己跟母亲了。自小极爱汉家文化，便拿母姓唤自己做顾倾尘，佟佳老爷偏爱这个女儿，也就随她任性去了。对外还是称作佟佳.倾尘。

　　这天，倾尘与母亲拈香回到家中，见父亲与两个姨娘面挂难色，其他兄妹却面目阴晴不定的。遂瞧着父亲面色低声问道：“爹爹这是怎麽了？为何颜上这般苦恼？”

　　其父听毕摇摇头，身畔三姨娘却坐不住了，起身哭道：“我们家霏儿的命怎地生的这般不好！此番被选上了秀女，要这一入宫门深似海，伴君如伴虎，这以后连见个面都难了。呜呜……”

　　倾尘母与倾尘见状，双双劝慰道：三姨娘再与老爷去活动活动，拿出银子看能不能湮下此事。
　　已逝大夫人的嫡出儿子，此时坐在一旁撇嘴道：“瞧三娘说的，这是好事，等我妹妹做了娘娘，咱家可就成了攀上皇亲国戚了……”

　　倾尘听着心中有气，朝顾父说道：“这银子我来出！我把娘这些年给我攒下的嫁妆都拿出
　　来，去搭救我霏儿妹妹。”

　　佟佳公子听言，哈哈与那二姨娘挤眉弄眼说：“还是我们家倾尘懂事，这钱就算大哥先欠
　　着你的，以后你出阁时再替你补上啊。”

　　倾尘听见此话心里亦未当真，扭头一瞅，却见顾母正瞪着她，明白母亲是心疼那些多年苦苦攒下的银子，但救人一事，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自家的亲人。

　　三姨娘见状心下感动，赶忙替女儿谢过。佟佳老爷父感叹这倾尘身为女子，却行事不弱须眉。不由老眼噙泪，点头暗许了。

　　话说佟佳府使出了银子，却久久不见回音。过了几月，宫中又有人来催。三姨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霏儿听说要她进宫做秀女，心想其实就是做女婢，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百般哭赖不肯去。

　　又过来几天，选秀的宫人来到佟佳家领人，家人左三圈右三圈寻不见霏儿。宫人怒道：“若是敢临阵脱逃，交不上人来，便是欺君之罪；你佟佳老爷瞧着办吧！......”

　　正这当儿，内堂帷幄被人挑起，只见倾尘打扮靓丽，袅袅婷婷的走了出来。与父亲同那宫人行了个万福，道：“小女倾尘，愿替妹妹进宫，不知宫中这位老爷可能行个方便？”

　　那宫人见倾尘粉面桃腮、肌肤胜玉，绝美出尘，早就喜笑颜开了。又见倾尘自袖中掏出一包银两来，百媚千娇的朝他笑道：“在怎么，也不能叫这位宫爷为难不是？”

　　那宫爷心领神会，高高兴兴接过银两，对佟佳老爷道：“得了，就是她了！跟我走吧。”

　　佟佳老爷一下子沮丧起来，颤巍不知该表达个什么。顾母此时自内堂跑出，哭的拉扯着女儿袖子问她夫君：“为何要我女儿顶替。倾尘，你告诉他们，你不去！”

　　倾尘冲母亲哭道：“霏儿妹妹此番下落不明，若我不跟他们走，便是欺君之罪，会连累咱们府的。女儿这一去，以后恐难在母亲膝下尽孝了！额娘，请受倾尘一拜吧。”说罢，双膝跪地，母女抱头恸哭起来。

　　三姨娘跪在地上给倾尘磕头道：“尘儿大恩，来世姨娘替霏儿做牛做马报答你！……”说罢，亦是泣不成声。

　　佟佳老爷怨恨自己无能，一世为官两袖清风，到头来却连两个女儿都保不住。此刻自感无颜再见倾尘，便将一张老泪纵横的脸扭将过去。

　　倾尘知父亲心事，擦了擦颜上泪痕，冲父亲磕头道：“女儿走后，请父亲母亲姨娘们保重身体，莫要挂记着我。倾尘定会照顾好自己。说罢，不再回头张望，只管跟随那宫人登上马车，一路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