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又见桃花雪》碧水婵烟

2、碧落黄泉恨茫茫

　　黄昏的寺院，陷入万丈红尘的包围。袅袅檀香之中，诵经木鱼声声。此际玄奘于禅中入定，心神稍定，却隐约听到有人在耳畔直呼道：“师父......”，睁眼一瞧，朦胧间竟是辩机一身白衣站在眼前。玄奘便忍不住老泪横流，对那游魂道：“孩子，你究竟还是未能成佛。可怜你这一世的法身慧命了。”

　　辩机凝睇，合十道：“有辱佛门师命，未能再助师父译经，实在惭愧。来世若有幸再成佛门弟子，定当一心向善，偿还今生的业果；孽障清还干净之后，必昼诵念弥陀，随佛西渡，到那时，辩机还要做师父的弟子。”

　　“辩机呀……”玄奘老泪横流，盯着徒弟说：你要知道，这世间万法皆空，因果不空。这一世，你因沉溺情色而断了法根慧命，来世你依然会遭遇这一世潜伏下的因果，你可否逃得过来世那生死情劫？为师实难预料，这一切，还要靠你自己的定力与心力。为师我能做的，只有默默地念佛超度你，为你减轻些业障，来世，投生个好人家了。”玄奘说到这里，又是泪水纵横。这毕竟他一手带大的徒弟，他培植的得意弟子。

　　辩机未再启唇，玄奘知他法力尚浅，魂魄在中阴阶段，尚能突破无明现前已属不易，便朝他挥手，狠心作别。

　　正这时，寺门外响起了“啪啪”的叩门声，随即便传来一个女人与几个僧侣地叫嚷对持声。此时玄奘再回头去看辩机，只见他蓦地变得神情恍惚，面目悲戚。便厉声对他喝道：“逆徒，还不离去！还让这个女人把你害地不够惨吗？非得遭下地狱之报方可清省？

　　辩机的魂魄被师父厉声一喝，顿时灰飞烟灭。玄奘舒了一口气，心中算他时辰，刚才定是被业障拖至六道轮回之口碾转不可逃脱，故用生前修行之法暂时挣破了无明，前来师父处求救生机的；此刻，八成已坚定心智朝着人道投胎去了。

　　高阳一身素衣跌撞入寺，匍匐在辩机棺屯一侧自行啼哭起来。

　　玄奘见这平日傲慢高贵的皇家公主对自己这爱徒情根深重，不由叹息，心中作想，亦许是他们前世因果爱怨太深，故致今生为情身陷生死之劫。可是来世，辩机还会再遇上她，该怎么办呢？看如今，这高阳公主对已死去的情郎依旧是痴心不改，很难劝她放下，他是在禅定中观看孽海情天下的男女，而那些身在红尘痴儿怨女，哪个又能了然自悟呢？殊不知只一念，就决定了他生呀！

　　玄奘暗自摇头，挥手遣退了两侧愈阻拦公主靠近灵前的僧侣。他们本是出世之人，红尘一切都静在眼底。可高阳不是，她不知引诱僧侣是下地狱的罪过。玄奘唯有默默替对他有恩的大唐太宗还着恩情，只希望这一对沉溺在孽海情天中的男女灵魂，能够升华到净地，他能够帮他们的，只有减轻他们命终下地狱的果报了。

　　夜深人静了，寺中有蝉在低鸣。高阳哭得累了，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僧侣们没有被她的痴情打动，却懊恼她打搅了超度辩机的时机。她阻扰辩机成佛，害死辩机不说，如今却又来扰灵
　　清静。也许本来是可以有机会将死去的辩机超度到西方，可她这一来一闹，一切都不可能了她，本就是辩机的劫。

　　高阳沉溺在失去爱人的悲痛中，哪里能感觉地到寺中僧人对她恼憎的目光。她本就是被大唐皇帝宠坏了的公主，她自私，任性，却又执爱。此时辩机灵前的一团烛光，在她眼里渐渐地放大，记忆中多少像这样月浅灯深的夜晚，她依偎在辩机的肩头，聆听他禅静的诵经声。

　　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承认那个皇帝老子强配给她的丈夫。辩机是她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此刻，他死了。从此，她的心亦空了。

　　禅门夜半风很大，吹透了她的衣襟，吹寒了她的心。她看到跳跃在火光里的烛花突然“啪啪”的开放了，就好像那一年，人生初遇时，那一树大明宫的桃花。

　　那一年，她十六岁。父皇把她捧得就像今晚夜空中的月亮。她迎着三月暖暖的春风，在御花园里自在地荡着秋千。而辩机，恰是那一年，随着从西域归返的玄奘大师，来到宫中跟太宗皇帝讲经。于是，她与他，便在明宫深苑中相遇。一切都像是注定好的一样，她对出尘不染的他一见钟情；他亦因难以抵挡从未靠近过他的男女之情，而渐渐忘记师父对他说的那句，山下的女人皆是老虎。他甚至在心里反驳过师父，山下的女人怎会是老虎呢？公主这样美丽可爱，又怎能拿可恶的老虎做比呢？

　　于是公主与和尚，女孩与男孩，在渐渐熟识中默然喜欢了。可情窦初开，还来不及彼此表白，太宗皇帝便给最爱的女儿找好的夫家。任高阳再怎样反抗，都无济于事。于是一个和风细雨的午后，她凤冠霞披地被塞进火红的凤轿，敲锣打鼓震动长安的嫁入了房家。

　　然她不爱父皇强塞给她的丈夫，她始终爱不起来。她甚至丝毫不给那房遗爱接近她身子的机会。她的心，早已在十六岁明宫深苑桃花树下，给了那个初遇的，名唤辩机的和尚。

　　她不甘于认命，她是大唐的公主，天子的女儿；除了皇帝，她又怕过谁呢？于是为了逃避这样无爱的婚姻生活，她把自己随身的奴婢一个个赏赐给了丈夫做妾；而她乐于过以往与辩机在一起说经谈经论禅的日子。她甚至还劝说丈夫为她与辩机寻好了安乐之所，而房家上下畏于皇家权势，竟都替她隐瞒起这段婚外私情，直至一个午夜，一个窃贼。将她送他的金宝神枕盗发，而一切全被毁灭。

　　太宗恼羞成怒，赐辩机腰刑。而她因东窗事发，从此失去父皇的宠爱，全天下的人，都在背后耻笑她是个不守节的女人。

　　从那以后，她恨透了太宗。她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被父皇所毁，他毁了她的婚姻，他毁了她的爱人；甚至在太宗逝世之时，她亦是嚎而不哀。

　　她彻底颠覆了自己的本性，辩机的死，带走了她的纯洁、带走了她对这个世界全部的爱；她甚至忘了，她还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丈夫。

　　事情，果然就出在她这个阿斗丈夫身上。很快，当朝宰相长孙无忌，便利用她丈夫与她大叔伯还有几位公主驸马一起喝酒聚会的事儿捕风捉影，以造反的罪名一竿子拢倒一群人。而那个与她关系暧昧同父异母的的三哥皇子李恪，亦被冠上逆反的罪名，赐与极刑。

　　一段白绫，此时被她揉捏在手中。千般爱恨，都将归于尘土。她的眼泪，早已为辩机哭干。这时，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只有她一颗心在蹦蹦的跳动。她不畏生死，死了就可以跟辩机于黄
　　泉之下相见；只是她放不下她与辩机那三个孩子，不知那三个孩子，将来会遭遇怎样不侧的命运。

　　于是她咬破指尖在白绫上书写，劝继位的高宗哥哥放过她的后人。然后这一天的黄昏，三尺白绫将她带入忘川。行至孟婆桥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辩机，前前后后几方寻找，就是不见他的魂魄。眼前的世界昏黄一片，风沙漫天。不知哪里传来一段幽冥的声音：孽情恐追将三世，来世不用去找他，他自会来找你。这就是辗辗转转，情果轮回不空。”

　　高阳一下子涌出许多泪来，原本她再也哭不出来了，没想到做鬼时却又有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