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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火起平明 谷郁夷回头 ...

  •   谷郁夷有个不为人知的性子,浅眠易觉,每夜无梦。
      可最近,他却频繁地做起梦来。梦见自己掠江而过时遭人万箭齐发,附岩登山时遭人巨石砸落,以及投宿客栈时被人放火围杀……种种凄惨死法不一而足,且每个梦的结局皆是一样的,——自己最爱的女子方瞻,在遭人欺辱时,用防身武器一对素白长绸挂颈而死。
      每每梦至此处,谷郁夷皆是一身淋漓冷汗惊坐而起,拍开剑鞘向墙壁就是一通乱刺,犹且抑制不住的心慌,如战栗爬满脊背。
      随后再不能寐,只能点灯对看数百个窟窿发呆。

      数月前,魔教自泰阳山顶暴起发难,横扫中原,烧杀劫掠,意图趁各大门派江湖正道尚未联合凝聚时,发兵围攻,逐个击破。
      恶战中谷郁夷重伤,方瞻失踪,一双儿女尸骨无存。
      因而谷郁夷自己明白,除了结局,除了自己未死,其余梦中一切俱是真实。
      他望向窗外凄冷黑暗的黎明天幕,眼神阴鹜地可怕。

      即使是在乡郊茅店,小二也总是起得很早。
      门外走地雄鸡只恰恰打过一声鸣,店内柴窗便啪的一声支开来,探出小二打着呵欠的一张脸。迎入进来的除却混杂花草香气的山谷清风,便是一声声远远呼应来的鸡鸣。窗外的景色很简单,树,树后面的山,山上的树,和山上的云。而小二要做的事也很简单,他正趁着门窗外透入的光线铺设桌椅,四处打扫,听见从楼上踩下吱嘎作响的脚步声,走来一名背剑的男人。
      这人就是谷郁夷。他一夜未眠,现下眼底有些发青,眼中都是血丝,再加下巴上许久未收拾的胡茬,看上去狰狞可怖。
      小二在脚步声中转身去烫了一壶茶。
      这样,在谷郁夷将剑按在桌上,喊一声“上茶”的时候,热茶就会瞬间出现在他的桌面上。
      小二手脚麻利,摆在谷郁夷面前的不仅是茶,还加一碟小菜,两三馒头。谷郁夷没有动筷,只闻着淡如白水的茶中浓浓的乡土气息,一杯杯倒入腹中。
      他本不爱喝茶,只爱饮酒,因为有人说无酒不江湖,命可以不要,酒不能不喝,男儿愁恨伴豪气干云,才是情怀。但谷郁夷现在不喝酒,怕烈酒断肠,一醉不起。他要时刻保持清醒,以避开背后魔教门人没日没夜的追杀。
      事情有时候很奇怪,就好比被人追杀,江湖上好像总有被追杀的人脚步匆匆,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总是被追杀。泰阳山一战,比他强一点的人都死在了魔教教主的手上,比他弱一点的人都死在了魔教徒众的围攻之下,只有恰好如谷郁夷这样的人,才会元气大伤,像一匹疲惫不堪的马,拉着一车人如没头苍蝇般在江湖里乱转。谷郁夷既不知该往何处落脚,也不知该向何处探听消息,数月来浑身是伤,只靠一股血气撑着。疲乏时连神智也不清楚,儿女活泼的笑脸与娇艳的妻子便在眼前打转,脚下却只一直被心中一个念头催着,报仇,报仇,他要报仇!
      啪!谷郁夷一掌拍在桌上发出巨响,小二眼皮一跳,险些掉了手里的茶碗。
      “收账。”谷郁夷冷声道,将剑一带,只留下桌上一把碎银。
      大步跨门而出,满眼春光明媚而来。
      叶卷花开,鸟啭成歌,尚未有人踏过的清晨野径,丛丛茅草接连不断,半膝高的叶片上露光剔透。风景虽好,谷郁夷却没心思流连,他脸上覆着戾气,与背上的剑一样,悲伤的人看不到美景,只会睹物伤情。谷郁夷要往扬州去,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去那里,但此地离扬州已不过十里的路途。
      扯住红缰翻身上鞍,谷郁夷转身向送出门来的小二抱拳:“告辞。”
      小二道:“客官慢走。”
      但这一声谷郁夷已经听不到了,因为他的马很快,像风一样快,小二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走得很远。
      而道旁虬须盘结的一株株青翠古木却是风儿似的后退。
      自然,快得不是不会动的木头,而是马。夜草饱腹的马儿脚程极快,不需谷郁夷加鞭,已转眼将茅店抛在眼后,只依稀瞧得见山中升上一线炊烟。谷郁夷那夜被赶入荒山,走投无路四处徘徊,幸得小二收留,住下三日,虽面上不善表露,心中却是感激的。此时不由想回望一眼,却是刚一回眸,心头忽的泛酸。
      他与方瞻宿命相逢,也是在这般乡旅小店内。
      那一年他不过弱冠,方瞻年方二八,他乘一匹快马而来,御剑如风,她则沉眸安坐,纤指缠万千丝绦,酒店内人多话杂,鱼龙一水,邻桌饮酒喝茶的两人迅速被捏作一对在一起说笑,什么不荤不素的玩笑都摆在桌面上。谷郁夷心气高,遇上方瞻面皮薄,一时便忽的打了起来,也不记得是谁先动的手,只记得有剑断绸,绸缠剑,一时快意争斗,竟将周围一干人等忘得干干净净。
      后来之事,也只能说是不打不相识。
      他爱上了方瞻,有一些意外又有一些情理当然。爱她一双会说话的明眸妙目,爱她似嗔似怒拍来掌底绵柔的回风,但别的同样有这样一双眼的女子,或男子,他却一点不爱。方瞻少年出师,性子有一般女子没有的果敢血气,如一叶飘萍,不贪恋静水般无波的生活。谷郁夷便随她一路走南闯北,行侠仗义,游山玩水,不务做一个武功绝顶独孤求败的剑客,只盼能修成一世双飞双宿的鸳鸯侠侣。
      他这么想一点也不难理解,就像很多剑客虽然孤独,却不会爱上自己的剑那样。
      他爱方瞻甚过于爱剑,因而他的剑也更乐意为方瞻挥舞而不是为自己。
      谷郁夷一路思绪沉浮,不知不觉间已行出数里,他的心不在焉连马儿也感觉得到,于是他们的脚步便慢了下来。转过一个弯,眼前换了风景,便见远处连山起伏,秀气绝伦,但他还是没有多看,哪里的山都是连绵不断的,至少在谷郁夷眼里是如此。他还没见过单独一座的山脉,但他心里有一座,便是泰阳山。如果泰阳山在他眼前,那么不管它与多少座山连在一起,谷郁夷都只看得到它一座,因为那上面有他的仇人。
      他想方瞻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个仇人。他不知道仇人的名字,只知道他的面貌,他也不知道那人的来历,只知道他对方瞻出手过。
      这就够了。
      谷郁夷轻收马缰,想起该预防有人设伏,便一跃登上树冠,伏身在密叶中,向四面八方眺望。
      周身方圆百米内,草叶密遮,不见一点人烟。而向去路看去,虽隔着两层山峦尚不能望见扬州城,却也能远远瞧见天上锦云重重,想来底下该是一派祥乐热闹的景色。谷郁夷轻轻一笑,然后便向来路看去,这条路他刚刚走过,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他总是这样瞻前顾后,不放过周围任何一点动静。这是因为他的心很细,也很谨慎,他记得有一次方瞻骂他小气,这句话他一直记了十年。
      然后谷郁夷的笑容就凝固了。
      他看见远处腾起一股浓黑烟气。
      一般有黑烟就会有人死,而他不会坐视有人死而不管。
      黑烟刚升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确定知道着火的就是茅店,因为那个方向上,只有茅店一户人家。
      谷郁夷一点足落下树来拍鞭回奔,把思考凶手的事放在马背上想。
      谷郁夷的仇人只有一个,但却有很多人把他当仇人一样在追杀。这很多人中的其中一个,名作江临。
      江临也是魔教的人,管着泰阳山上的一个小山峰,是个十分俊美的男子。很多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是断袖,他也从不反驳。
      江临也用不着反驳,因为这些人第二天就会死在他的剑下,却不是像个男人一样死的。
      这些人身上突然不见的东西,就是江临在泰阳山上摸爬滚打时渐渐失去的。他也用剑,和谷郁夷一样。但这剑没有男子气概,外表美貌而内中阴险毒辣,江临带着这把剑去杀人,就像往一群男人中放入一个技巧娴熟的女人,绝不会是输的那一个。
      但也从没在谷郁夷手下赢过。
      这是江临恨谷郁夷的原因。

      谷郁夷赶到时,大火已然烧毕。
      茅草易燃,眼前早已连飞灰亦不剩一点,房梁木架全是焦黑,一根根颓倒。只剩下一堵残垣断壁,犹然伫立着。废墟中隐约可见面目全非的尸体,大约是睡梦中还不及逃跑,便就此烧死,白烟从废墟中冒出,一股股烧焦恶臭扑鼻而来。
      门外倒着几人,面朝黄土,背上中箭,已然气绝。箭上刻着黑色的交叉,不是魔教的箭矢又是哪个?这些人估计是看见失火好容易逃出生天,却料不到会被人一箭穿心。
      谷郁夷跳下马来,翻开离自己最近的一具,正是早晨还与自己告别的小二,只是而今面貌虽在,心魂长逝。
      江临!你好狠毒的心肠!谷郁夷断声怒吼,一拳拳连砸在地下,气力到处,震翻三两硬土。也不知砸下多少回,只感觉指甲崩断嵌入掌心,淌下血丝,才稍稍减了心痛。发泄完毕,他将小二尸身抱到一旁,咚咚咚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旧恨新仇一并涌到喉间,吐出来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谷郁夷道:“恩人在上,谷郁夷行事大意,让奸徒害了恩人性命,一切错过皆是谷郁夷一人之罪,谷郁夷抛却性命不要,也一定誓报此仇,让恩人瞑目。”
      话毕又是数个响头,半天才抬起头来。此处荒僻没有人家,谷郁夷不顾血流滴答便以手代铲,一遍遍刨开硬土,形成一个坑。
      从泰阳山至今,一连数月,谷郁夷在前窜逃,江临在后追赶,猎人与猎物的性情,彼此皆已看透摸透。自打拍马回来时,谷郁夷便知以江临性情,此时定是尚未离开,伏在暗处只等自己松懈。江临也是绝不会离开的,他放火烧了茅店,便是瞄准了谷郁夷走得不久,一定要回返来救人的心思,好趁机一网打尽。此时正是如此,魔教众人伏在草丛树上,不少人撑弓搭箭,对准谷郁夷背心,只等江临一句话发落,便要射个头功。
      江临却一丝也不着急,心道:“英雄末路,困兽犹斗。”耐心看着谷郁夷弯身从焦墟里抱出尸体,一具一具挨个磕头赔罪,再用一双手挖坑填埋,插上树枝作记号。
      十余深坑挖起来只靠一双手,纵然谷郁夷功夫不浅,也快不到哪里去。大半个时辰只挖开两个,一双手却已鲜血淋漓,皮肉磨得秃了,露出一点森森白骨。十指连心虽痛,比不及心中懊悔来得更痛,谷郁夷闷闷忍住不吭声,仍旧挖下去,到得最后一具埋好,拜祭起来,日头已然从东越过山脉,向西沉落而下。
      一片昏黄,洒在新隆起的十余坟茔上。
      入目的凄凉,如有荒歌鬼哭,句句穿心。
      抬起布满血痂的手握紧剑柄,转身一瞬寒光淋漓。谷郁夷道:“不必藏了,出来吧。”
      话音方落,一袭黑衣便点足飞上,翩然落地。江临长发披风,双目乌黑明亮,竖掌只轻轻一比,便挡下想一同现身的魔教徒众,一言未发间,已是满身叫人紧张的气息。只见江临眼神一闪,笑道:“谷公子,久别无恙。”
      谷郁夷道:“你也一样。”
      江临又道:“偏劳谷公子关心了,江临前些日子就是小有不适,这才没赶上谷公子的脚步。”
      谷郁夷哼一声道:“那又何妨,我们今日不就见面了么。”
      江临笑意更深,抚掌道:“不错,谷公子说得好啊,我们今日又见面了。”
      谷郁夷与江临两人一正一邪,针芒不容,深仇大恨延绵数月,已不急于一时,到了眼下对决之刻,反而不慌不忙起来。
      江临见谷郁夷不语,便道:“托谷公子的福,江临这些日子踏遍了各处地方,饱览中原山水美景,自觉过去活得混沌糊涂,不堪入目,雄心壮志发了不少,可是时间一长,——有些累了。”话音未断,眼光便倏地一凛,寒意顿起,“咱们这猫捉耗子的游戏,也该有个了结了。”
      风飒飒吹过,卷起两人间的落叶,漫天霞色铺泄而下,如有杜鹃凄声啼血。谷郁夷终于笑了,眼角似被霞光染作暗红,一缕发丝扬过剑尖,缓声道:“来。”
      旋即一声剑啸,已弹身而起,攻向江临面前。青剑挟风带杀,厉如跳雷疾落,剑尖三振,直取江临两胁心下。江临却是神色不变,只等青剑将将来到,便踩个诡步左右避开,啪一声将佩剑拍到空中,借着谷郁夷一剑之势踏足翻身而上,沉腕一挑,剑光凛然出鞘,照着谷郁夷头顶直直劈下。
      铿!
      两剑相击。
      啪!
      不约而同出掌,两掌相抵。
      绵厚内力彼此牵扯相较不下,腾起旋风包裹两人周身,三步之内飞尘莫入,只听衣袖在风中撕裂的声响。江临眼眉如画,青丝尽散,一身黑衣狂舞如泼墨,竟如鬼魅一般,他笑:“你拼命,只为一个女人。”
      谷郁夷眼中寒光一闪,猛然翻腕抟手,一掌拍退江临。
      冷声道:“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孔方兄,美人怀,权利,土地,还有……”江临足尖轻点一退步避开掌风,墨黑瞳仁中似笑非笑,“太多了。”
      长剑无声无息刺到,风声霎时为之一滞。
      快无吐字的余暇,疾如过眼的瞬影,尖对尖,锋对锋,两剑带杀,刹那间仿佛只是一声交击,却将恰好飘落的一叶对戳成齑粉。
      谷郁夷笑得鄙夷:“贪婪。”

      剑穗一振,铃歌如碎。
      一剑未老,转眼已又杀过百余招。
      夕阳余烬颓落,对决的两人却似喷薄弹跳的炽烈焰火,愈战愈疾,再而欺近的一双身影,快得看不见颜色。伏在草丛中的魔教徒众不由得放下了长弓,目瞪口呆。在这种速度下,别说用箭射中目标,就连利箭近身,也会一瞬被斩成碎片。
      “贪多得多,那也够了。你要的虽少,不也一无所得么?”江临却似成心激怒谷郁夷般,悠悠开口。
      “不要说了!”谷郁夷果然震怒,一双眼染上血色。
      疾风倏厉,一地乱影,进退攻守一式式如激石流水。
      “你不许我说,我便不说。可就算我不说,你难道不明白,无论你这一战是胜是败,是生是死,要寻方瞻,都只有一个下场——”
      “不要再说了!!”谷郁夷蓦地暴吼,剑翻过腕,只听铿的交击一=之声,过后卡卡卡卡数响,江临一脸愕然站在原处,手中长剑已然节节崩断。
      原来谷郁夷一时气冲剑走,竟震裂了对手的钢剑。
      见江临手中已无兵器,谷郁夷正要挺剑再刺,却是哨声锐利,箭雨笼头罩下。原来是草丛众人见头目不利,连忙发箭掩护。区区十数支箭从武艺低劣的人手上发出,自是伤不了谷郁夷分毫,但也仅此转瞬之间,江临已连跳三步退出谷郁夷剑招范围内,一跃上马,手上接住旁人抛来的一柄长弓。
      嗖嗖嗖弯弓便是三箭,直向谷郁夷胸口飞去。
      谷郁夷连忙运剑招架,只听铿锵有声,箭矢一支支折作两段,已如水花溅开落地,当即一点足也跃上马背,催鞭去追江临。
      两人一前一后向来路奔去,很快将其余人抛在身后。
      山路颠簸,急速之下已看不清前路,江临在马背上,还不时回头射出一箭。虽说惯常用剑,但内力到处,江临用起弓来也快准狠辣,挥洒自如。谷郁夷一剑剑劈落,只觉箭上力道愈发强硬,每接一箭,竟觉剑鸣有声,虎口发麻,只得不断催马,只盼快些赶上。
      终于追到隘口,两人已不过一身的距离。
      两人离得远时,剑不如弓,两人拉近了,情势便掉转了。极近之间,江临只能勉强用弓挡住谷郁夷剑势,虽勉力提气支撑,却还是渐渐被他压制,越来越支绌。就在将败之际,江临忽然勒马一停,回头一笑。
      “你这便去见她吧。”
      话音未落,便见对面树上寒光一闪,一支羽箭堪堪射入谷郁夷胸口。与此同时,一阵厉风横扫过来,竟是江临飞起一脚踢中谷郁夷颈畔。
      糟糕!
      还不及惊叹出声,谷郁夷眼前顿时一花,便连人带马跌入谷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火起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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