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欢侯》巷子里的野猫

13、铁链人 酒，是越国

　　酒，是越国最出名的青杉酒，但只要稍稍一闻，就知这店家的青杉酒比元金池的次上一等，不如他酒壶里的香冽。不仅夏暄疑惑，田豪也觉着这酒没有元金池的畅快。元金池却是哈哈大笑，道出原委，他的酒可不是一般的酒。

　　青杉酒也有等级，上等青杉酒极醇，入口香甜，口感丰富，在喉间晕集暖意，价高且不易购买，因为民间小酒作坊一般达不到提纯上等青杉酒的技术。卖得最普遍的就是中等青杉酒，它口感不及上等青杉酒，但却容易买到。下等青杉酒，出现在一般的小酒肆，为平穷人家外出打猎提供廉价烈酒。而这家客栈自己是不酿酒的，因为城镇里都有酒作坊，一般来说酒作坊就负责了整个城镇的酒水提供。夏暄他们现在喝的酒，就是在酒作坊中售出的，一般城镇的酒作坊自然是没有上等青杉酒的，所以方才试过元金池酒的人现在多少都有些失望。

　　夏暄端着酒杯，眼神似有所指，却没有问出来。元金池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客栈的前堂与后院仅仅一帘之隔，掀开帘子就是后院，店家将客人的马匹马车都拴在后院，可以说是一个敞亮的杂物间。而离门帘最近的一桌人正是夏暄询问的。四个彪膀大汉赤膊围坐，绕过腰间的铁链在胸前背后交叉穿过，而连环铁链上挂着许多细小骨制品，腰挎大刀，看上去并非一般客人。他们进来之后将门帘掀起，这样一眼便可看到他们放在后院的货物。

　　‘这些铁链人是运送货物的。’元金池解释。

　　夏暄在大齐从未见过这样打扮的行脚商人，才有此一问，‘不知所运何物，装束如此奇怪？’

　　方问出口，只见其中一名铁链人端起桌上的食物走向后院，这动作愈加奇怪，夏暄疑心，难不成是喂马？

　　‘人口。’

　　夏暄略微有些诧异，他从未到过越境，竟不知这样公开牵着奴隶上街贩卖的行脚商人。元金池一番叙述方才让夏暄明了个中原委。

　　在这里，最值钱的是小男孩和年轻女人。貌美年轻女人卖到妓院，小男孩的价钱要高一些，通常是卖给贵族做羊倌，仆人，当然也有收做养子的。这些被贩卖的人口，有些是因为家中食不果腹被亲人无奈卖了换粮食，有些是被土匪山寨劫走专卖给人贩子，这些人统称‘羊骨’。‘羊骨’被铁链人集中送到都城附近的奴隶市场，也有少数会在途中被买走，但价钱不及奴隶市场的高，所以大部分‘羊骨’还是送到奴隶市场。到了奴隶市场，并不是说铁链人可以开始贩卖‘羊骨’，实际上铁链人只是将他们运过来，直接卖给奴隶市场的主人，再由奴隶市场的金主将他们由年龄、性别细分到各个场地，等待挑选。但铁链人送来的‘羊骨’并不是奴隶的唯一来源，罪臣之后或遭到连坐但罪不至死的人也会被送到金主手中。

　　‘夏兄家乡没有这样的贩运商人？’元金池问。

　　‘不曾见过。’夏暄作答。

　　‘田某倒是在边境见过，但这样的情况极少在城中出现。’田豪狠咬肉饼，抑扬顿挫并无变化，但明显对越国这样集中贩卖的行为不满。他从戎多年，战火纷乱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卖儿卖女换口吃食的哪里还见的少。只是长安富庶自当不会出现这等情景，哪想到越国何止边境地带公开贩运人口，竟还将奴隶市场设在都城附近，看来人口买卖此乃举国上下风尚，将人等同于牛羊，越国之野蛮岂是外人所能想象。

　　元金池为人坦荡，但也禁不住声调上扬，‘哦？不知两位兄弟有何见解。’

　　田豪不语。夏暄一拱手，知田豪分寸，只道，‘各地风俗不同，越国游牧农业，奴隶买卖与牛羊买卖一样常见。素闻越国王位更迭之时，继位的儿子或者兄弟必须继承先王的土地以及除母亲以外的女人。这在某些地方看来，不能理解。但夏暄却认为，既然先王有此法规习俗，必然有其存在之理。’

　　无论是叔嫂通婚，还是母子通婚这在大齐都是极违伦常之举。试想儿子继承父亲的财产前，以侍母之礼对待父亲的妾侍，而父亲去世后竟要迎娶姨娘，这不是□□又是什么。在大齐，这不等街里乡邻指指点点，官府就已经关押相关人等处以刑罚。而在越国，这竟是常事。但夏暄眼光，不同与常人。

　　元金池微眯双眼，聚神问道，‘夏兄怎么看？’

　　‘夏某以为，越国游牧农业，牛羊是重要财产，极易流通交换。如果夏暄生在越国，父亲过身后，妾侍分割牛羊，如若再嫁极易造成牛羊的流失，即是夏家财产的流失。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夏暄不得不迎娶父亲的妾侍。这是越国祖宗之法，千古流传，无可非议。’

　　元金池目光一闪，微感诧异，哈哈笑道，‘夏兄果然不同凡响。’

　　各地风俗不同，因地而制宜。对人也是这样，不去揣度那些不同于自己生活方式的人到底过的幸福与否，不为他们判断他们的欣然决定于什么，不以己度人，便是最大的慈悲。有些人没有死在风雨挫折中，死在了三姑六婆恶毒的流言里，于是所有参与到了茶余饭后谈论的人都是提刀的凶徒。刀尖上滴下来的每一滴血都有闲言碎语的功劳，生命与尊严在此刻脆弱而零散，多走一步便碎成一地散沙，风一起，便随流沙远去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