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梦赋》倚西风

3、二、雨后山雾

　　看到城镇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一直默默充当车夫的阿三在城里找了间邸舍供他家郎君休息，我也顺带住了进去。
　　我自小便知公佐哥是个爱记仇的人。是以从傍晚开始他没有理我，我便知他大概是晓得了我在糊弄他。不过以他的性子竟然没有当场将我赶下车去，我甚欣慰，公佐哥这几年到底还是有长进的。
　　只可怜此时我一个人坐大堂里吃饭。想想幼时刘婶不给我饭吃，却时时能在公佐哥那里赢些糕点过来填填肚子。这几年在叔父家里，每每大哥将得来的糕点送与我吃时，我都对公佐哥甚是感念，本想着若能再遇见他，定要请他好好吃一顿以作报答，结果没想到却把他气成这样......
　　“你看你多笨啊，干嘛说大哥，说二哥也行啊！”我无比懊悔，用筷子戳着盘里的鱼头不停嘀咕：“你看你把人家惹生气了，看你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要如何？”耳边似有人在问我话，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似乎很熟悉。
　　“当然是把他哄高兴啊！”我又狠狠地戳一下。
　　“把谁哄高兴？”
　　“当然是李公佐那家伙！”我心里生自己的气，越说越觉得自己笨。猛一抬头，忽而看见欧阳修一身白衣坐在我面前，目光带着浓浓的敌意，看我的一阵发寒。
　　“然后呢？”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周身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我忙把一盘被我戳的惨不忍睹的鱼端了起来，凑到他眼前，“然后我就可以找他陪我一起吃鱼啊～你要吃么？哦，不吃啊，那我回屋慢慢吃。小弟就不打扰了欧阳兄用饭了。”
　　不等他回话，我端了盘子就跑，连筷子都忘记拿，唯恐被他看出来一些端倪。
　　一直跑到自己的屋里，心还在扑扑地跳个不停，惊吓之余又不免嫌弃自己没出息，
　　小时候没饭吃时就怕他，现在居然还怕他！
　　我气愤地把鱼砸在桌子上，踢了鞋子朝床上躺去，躺到半夜猛地坐了起来，我何不去老老实实道个歉？
　　道歉这种事实在是应该提早做，于是我思虑再三，决定现在就去。
　　走到门口又觉得空手而去太过没诚意，我扫了眼屋子里的东西，郑重地把那盘看不出是什么的鱼端在了手里。

　　邸舍的老板定是个铁公鸡，偌大的院子连个灯都不舍得点。我估摸着差不多已到亥时，天上并无多少星子，整个院子里乌漆抹黑的，我摸索良久，才到得公佐哥住的屋子。正要敲门，身后冷不丁地响起欧阳修的声音：“你要做什么？”

　　我吓得一哆嗦，此时一只手抬在半空，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眉毛都快纠成一团了。忽而灵光乍现，回头灿然一笑，“雨书承蒙李兄关照才不至于夜宿荒野，大恩无以为报，晚间用饭时觉得这道鱼做的甚好，便想着拿来与李兄尝一尝。欧阳兄与李兄甚是宽厚，既然欧阳兄也来找李兄，那我便回去罢了，只是有劳欧阳兄了。”
　　说完我又暗自回味一遍，自觉这一段话说得可圈可点无懈可击，方弓了弓身子，将盘子交与他，镇定地回屋去了。
　　躺在床上好一阵儿才回过味儿来，不免又是一阵冷汗。
　　我的、神呐！他大半夜去我公佐哥门口是想干嘛啊！

　　次日清晨，一晚没睡好的我瞪着酸胀的眼跟在阿三后面找户人家寄放马车，倒不是我愿意出来，只是欧阳修那双眼镜盯的我坐立不安，倒不如打着精神陪阿三跑腿。
　　其实邸舍也是可以存马车货物的，只是要给税，我们要存这么长时间，倒不如找户人家给些银两作为寄放马车的报酬更合算。待得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一行便进了庐山。
　　阿三是个油头子，打小就会察言观色，他见自家郎君和欧阳修都不愿与我说话，他也望着天装看不见我。巧的是半路上我们碰到了些和我们一样来求学的书生，故而在公佐哥他们都不搭理我的情况下我亦能聊得十分欢快。
　　书生们说白鹿洞原为唐代江州刺史李渤读书隐居处。时李渤养有一只白鹿，人呼其为白鹿先生，称其所居为白鹿洞。因此地远离外界喧嚣，唐末，为避战乱，不少儒士来此读书讲学。南唐升元间此地开始建学置田，称为“庐山国学”。宋初扩为书院。
　　书院地处庐山五老峰南山谷中。五老峰遍植翠柏，晌午刚下了一场雨，山路湿滑难行，鼻尖却萦绕着雨后初晴山谷间特有的清新，使闻者忘忧。
　　阿三这个话篓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和我闲聊, “小兄弟，你我可曾见过？我看你眼熟得紧。”
　　我干哈哈两声，继续撒谎：“家里人都说我与大姐长得相像，你大概是把我认成我家大姐了。”
　　前面原本走的好好的公佐哥忽然绊了一跤，多亏了欧阳修及时将他扶住才没有摔倒。
　　“我从前怎不知你竟这般经不得刺激。”欧阳修笑着揶揄他。
　　我在他后面分明的看见了他扬起的嘴角，原来他竟也是会笑的。这两日都不曾见他笑过，即便是记忆中的他也总是一副严肃的表情。
　　原来他竟是会笑的。
　　只是他只对我公佐哥笑这件事，真是耐人寻味。

　　在山中走了一天，站在半山腰时终于望见了书院，大家的脚步不由快了些。我脚程自然比不上这一群大男人，阿三回头看了眼落在最后的我，又看看前面不愿与我在一处的自家公子，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等了我几步，拉着我一起赶路。
　　“阿三我就知你有良心！你果真没让我失望。”
　　他白了我一眼：“我就是觉得你熟悉，否则我才懒得管你！”
　　走在最前面的书生已来到山脚，此时残阳西垂，山谷间一片朦胧，远处忽而悠悠地响起一缕清脆的铃声，伴着潺潺水流声，一生一灭，渐渐地靠近。
　　前面树林中缓缓走出一人，众人纷纷驻足，我落在后面往前赶，只看见葱茏山木间一袭白色罗裙顺着风悠悠荡起。
　　走得近了，鼻间多了一缕淡淡的书卷香气。
　　我看着停在众人面前的少女，乌发用玉簪轻绾，面容恬淡姣好，斜坐在一头系着银铃的白鹿上，一身白色罗裙在雨雾间轻扬，飘飘如林中仙子。我和身旁的阿三看的眼都直了。
　　白衣仙子踮起脚尖下到地上，穿着绣花鞋的三寸金莲如新月般美丽，莲步轻移，便来到众人跟前，对着众人敛衽一礼，欲语先笑，缓缓开口：“承爷爷叮嘱，雨薇特在此地恭候诸位。”

　　她的声音轻柔悠婉，就像瓦舍里最好的歌姬所唱的最缠绵的词，只是声音便已令人神往。
　　我心中一阵郁闷。
　　家中二哥是我们三个孩子里最有学问最有礼的人，我素来最崇拜他，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对的。可这样一个二哥，曾惋惜地看着我，与我说：“三娘，虽说你是女孩子，可你自幼流落在外没能有人将你好好教养，所以你如今长成这副假小子模样，也实在怪不得你。若你日后嫁不出去......你莫怕！莫怕！二哥说这话不是为了吓你。若你日后嫁不出去，我与你大哥也是可以养你的。”
　　我当时吓得忙跑去照了镜子，镜子里的小姑娘虽不似书里说的那样倾国倾城，但也算是明眸皓齿，娉娉婷婷。
　　于是我气愤地跑到叔父那告状，二哥被罚了一顿饭，从此再也不提养我的事，从那以后我也再不觉得二哥说话是对的了。
　　可此时我见到卫雨薇，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二哥他当年果真没有看错我。
　　我委实是长毁了。
　　“这骑白鹿的小娘子长得真漂亮！”阿三由衷地赞叹。
　　我在他身旁哀叹一声。
　　“像画里的人儿一样，当真是倾国倾城！”
　　我复哀叹。
　　“娶妻当如此啊！”
　　“啊～”我忍不住哀嚎出来。
　　他忙安慰我：“你不用伤心，待他日你金榜题名，定会娶得如此美眷！”
　　我甚忧怨地看着阿三一脸向往的模样，忽然很想回家问问二哥，那句养我的话可还作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