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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文】南风决(七) 往事不堪细 ...

  •   敛华阁之于我住的客房来说显得有些冷僻,更别提相对小公子的重桐阁了。

      这令我很不解且好奇。

      在协助阿钏将温棠安置好后,我在荒凉的敛华阁里转了转,将这个问题说给了阿钏。

      阿钏站在一棵枯死的桃树下,抿了抿唇,蹲了下来,也不怕衣裙被尘土给污了,连袖也未挽便伸出手,轻轻地将地上零零散散的几片落叶拢起,一双白净的手就那样惹了不少尘埃。

      我在一旁看着,小心地提着裙角退出两步,阿钏将我方才踩着的那片枯叶亦拢了过去。

      今夜月光明亮冰凉,阿钏在这样一个适合讲故事的月色下蹲在地上转过脸来,对我笑了笑:“代姑娘,要不要,听我讲一个故事?”

      她的眸子在月色下殊无半分笑意。

      美这种意象之所以区别于别的什么,就是因它时常不被常人所理解,所以许多绝世的画师画出的美的东西,难以被人们发现它们的价值,从而卖不出去,有句话不是说了么,好画师总是饿死的多。我蓦然觉得这幅图景很美。

      阿钏回头看了一眼在卧榻上孩子似的蜷缩着睡着了的温棠,站起来将地上垄作一堆的落叶用脚扫到枯死的桃树下。

      她说:“代姑娘,我本不该对你说这些的,但是,我不知道还有谁会耐心地将这个故事听完。。。。。。这对温夫人不公平啊,她所受的苦楚,已经把她逼疯了,从前她没有机会说出来,我说。”

      我没有搭腔。

      阿钏的语声缓慢嗓音偏软,就像一匹顺滑的丝绸。

      阿钏是温棠的贴身婢女,从小就跟在温棠身边的婢女,对着八年前的那桩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样的一桩事,铺开来看,就像是用心头血绘就的一幅惊世绝伦的桃花。

      八年前的凉禾与现今的凉禾并无不同,街景一致,二月里微风和煦的样子分外温婉。

      温棠那年十六岁,最璀璨如花的年纪。

      她是当时颇具权势的温家的二闺女,父亲是权倾一方的节度使。

      多好的身份啊,你看,和公子越正好门当户对。

      忙完了大女儿婚事的温家人,发现二女儿也已经及笄一年了,竟因大女儿的出嫁而略显门庭冷落,别家的闺女大多是及笄就定了亲了,自己家的两个闺女却都不是这样,温家人马上在发现了事态的不对后及时补救,物色了许多对象与温棠说,希望能促成一段美好姻缘。

      对了,当年在场偷看的阿钏,也看见了公子越的名字。

      温棠却是个心气儿高的,说是不愿十六就出嫁,舍不得家里人。

      那年二月,不愿离开家里人的温棠随父兄一并来到凉禾,庆贺孟家新出的少年将军——公子越的凯旋而归。

      公子越大温棠四岁,那年刚刚及冠。刚及冠的少年将军,手中的赫赫战功比下去了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将。若无意外的话,南侯世子就是要封给这个公子越了。

      温棠听着同行女伴一路议论着公子越,只捧着手中的书卷笑了一下。

      顺便提一句,那是个令人十分疑惑的轻蔑又高傲的笑。

      后来,温棠便遇上了公子越。

      温棠在父兄许可下带着阿钏来到凉禾的街上,她戴了一顶缀着鹅黄的纱幕的帽子,将脸庞与身段尽数隐在纱下,一路上引得无数行人回首。

      这时正是薄暮时分,阿钏眼里的温棠纱幕下隐隐的身段美得似是谪仙,在如血的夕阳下晃得人眼花。

      她们在一个书生卖画儿的摊子前停下。

      温棠在一幅山水前驻足许久,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要问时,一只手指修长的好看的手摘下了那幅画,手的主人说:“这画儿怎么卖?”

      那声音温润悦耳,温棠忿然转过头去,却一下怔住了。

      年少而眉目如画的公子,面容温润儒雅又丰神俊朗,他眼里似有若无的笑意好似一把能勾人心魄的钩子,恰到好处。

      阿钏当时练就红了,还是温棠皱着眉头牵出一个笑时说的话将她唤回神来的。

      她的口气很客套且温和:“公子,这幅画,是我先看上的。。。。。。你看这。。。。。。”

      这位公子,即公子越,没听到似的,掏了钱给卖画的书生,而后便低头细心地将画轴卷起。

      若我是温棠,我八成会下意识地一巴掌扇过去。

      但温棠没有。她只是咬了咬唇,眉间蹙得更紧。这很好地表示出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即她是个大家闺秀然我自小在乡间长大。

      但是,我想,如果她真这样做了,那么大约就不会有下文了。

      我与阿钏在敛华阁的小院儿里面面相对地讲故事,这有些奇怪,很快阿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邀请我到屋里坐一坐,顺便她那儿还剩了些冷茶,喝下去不容易睡着。

      我在阿钏对面坐下,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股冷意立马自喉头滑向胸腹间,将睡意尽数驱散,那股冰冷像蹿到了脑子里一样明晰。

      回到故事里,处在下文的公子越,卷好画轴后不知从哪儿抽出了条蓝色丝绦扎在了画轴上,带了笑意地眸子抬起,微笑道:“君子有成人之美,越虽不自诩君子,却不好夺姑娘所好,故愿赠画。。。。。。只求姑娘芳名。”

      遇到了话本里惯有的勾搭桥段,虽说我并不知道温棠当年看不看话本,但她意外肯定是有的,肯定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未得答案的公子越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歉意道:“是越糊涂了,未报上名号却先唐突了姑娘。我姓孟名越,字承殊,姑娘。。。。。。”

      阿钏看见温棠亟亟低下头,声音细如蚊呐:“我叫温棠。”

      谁都没看见温棠在面纱下的脸色,想来应是霞飞双靥。

      二月春光里,一对年轻男女的邂逅,美得都不真切了,一如所有团圆结局话本的开篇。春光怎等闲。所以才会有后来的事。

      后来,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

      不过就是边关动乱,公子越又接了一纸诏书上了战场。

      大概温棠也不怎么把公子越当回事,并没有去相送。

      再之后,就是半年后的事了。

      公子越打仗向来速战速决,可也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将这次的边关动乱镇压了下去,班师回朝时,首先去了帝都郁城。

      什么是无巧不成书,这就是无巧不成书。

      温棠去郁城看望一个伯父之类的长辈,碰上了一场大雨。

      郁城是溯安的帝都,护城河修筑得环了郁城一圈,温棠赶了一天的路,却因着这场雨而不能进郁城,一腔怒火熊熊燃烧,可碍着大家闺秀的身份而不好发作,心中定是憋闷非常。

      护城河上的桥和老天爷一样的公正,不论是看亲戚的温棠还是班师回朝的将士们,都一并阻在了河的另一边。

      应当是见着千里迢迢自边关赶回的公子越一行亦被挡在了河边,且他们比自己要痛苦许多倍,温棠明显心理平衡了许多。

      可见温棠在心理平衡后十分地无聊且她十分的眼神好,她眼尖地发现了岸边有个湿淋淋的已经昏过去的熊孩子,命随行的侍卫过去看看。

      把那个熊孩子带回来后温棠发现这个熊孩子很眼熟,长得竟与公子越有几分相似,但是按照年龄来推算,大抵不会是公子越的私生子,应该是公子越的弟弟。

      这么个白嫩嫩水灵灵的小少年指不定就是南侯的某位公子,温棠便忙不迭地让侍卫们将他送回给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公子越。

      根据回来的侍卫所提供的信息,果然那个是公子越的弟弟,是从无端山上下来参加公子越庆功宴的公子泱。

      公子越对并未露面的温棠表示了谢意,且还托人递了帖子邀请其参加不日后的在凉禾温华宫举办的中秋宴。

      我将故事听到这里,想了想,问阿钏:“你们当时在河边捞到的,真是公子泱吗?”

      阿钏正在喝茶稍作休息,闻言沉吟道:“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回禀的侍卫说是公子泱。。。。。。你问这个作甚?”

      我说:“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但我看公子泱现在的样子,觉得他真的像是个没有童年的人啊,想想当年他可能是因为不知道天高地厚而妄图战胜老天爷凫水进郁城,嗯,真是让人不敢置信。”

      阿钏默了一默:“代姑娘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确实让人觉得难以置信。。。。。。你觉得,这个说法真的可信吗?”

      我说:“你继续,你继续。。。。。。刚才是不是说道了公子越邀请温娘来温华宫过中秋宴?”

      阿钏做出回忆的样子,放下手中的茶杯:“嗯。。。。。。没错。”

      我也将手中空了的茶杯放下,看着阿钏拎起茶壶为我斟满,思量片刻道:“可是公子越这个邀请很不合常理啊,中秋本应与家人一起过的,他把温娘邀请到自己家里去,未免就太。。。。。。咳,不过似我这般的,纯粹是家里人嫌弃我,不愿与我一起,可温娘与家里人关系应当不错吧?”

      阿钏笑了:“确实有欠妥当,所以夫人没有答应。”

      我哦了一声:“那后来呢?”

      阿钏说:“后来。。。。。。公子越为表谢意,亲自拜访了当时在郁城走亲戚的夫人。”

      我问:“怎么个拜访法?”

      阿钏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他将夫人约了出去,中秋的灯会因公子越的凯旋而被陛下下令连开了七天,他们去看灯去了。”

      我看着阿钏暧昧的笑,呵呵了两声:“就他们两个?”

      阿钏说:“嗯,就他们两个。”

      我惊讶:“温娘的爹娘居然同意?”

      阿钏摇头道:“他们并不知道此事,当时他们不在郁城。”

      我说:“那温娘的胆子也够大的么,居然敢和一个要勾搭自己的不知道怀没怀好意的男的单独出去,还没告知双亲。”

      阿钏道:“当时公子越看上去蛮有礼的,夫人和我。。。。。。咳,都没看出公子越想勾搭她。”

      我:“。。。。。。好吧好吧。。。。。。”

      阿钏要再说些什么,还没等她说出来,蓦地有个人影自敛华阁外走了进来,衣袂飘飞,很急切地在大声叫我的名字,声线都有些沙哑的支离破碎了,令人听着十分不忍。

      我便应了一声:“萤萤?我在这儿呢。”

      闯进敛华阁的果然是萤萤,她一走到灯光所及的范围内,脸上惊喜的表情简直让我终生难以忘怀。

      萤萤行了个礼,道:“姑娘,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萤萤找了好久。。。。。。”

      她的目光一转,看见了在我对面坐着的阿钏,语声一下子就收了,愣愣地直勾勾盯着她,要看出两个洞似的活见了鬼的样子。

      阿钏轻咳一声,对我笑了笑:“也对,已近了三更,是阿钏怠慢了代姑娘,阿钏先照应着夫人去了,代姑娘慢走。”

      我望着阿钏的衣角消失在廊边,放下茶杯起身。

      萤萤看着我的神情怯怯地:“姑娘。。。。。萤萤。。。。。。”

      今夜的月光角度正好,洒到人身上,冷冷的。不知道八年前的中秋,又会是怎样的一方月光。

      鬼知道。

      我冲她摇了摇头,笑道:“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正文】南风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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