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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七 (楔子) ...

  •   (楔子)
      江南的苏州,有一家酒垆。
      酒垆中有一个美人老板,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所有人都唤她阿七。
      传说阿七有一个夫婿,在战乱中去世了,于是她终生不再嫁了。
      很奇怪的是,阿七从来不用去世,她总喜欢说死了。每当我问她的时候,她总回答说,死了多干脆,一个人死后那世间其他人或事都与他无关了,哪像去世,读起来黏黏腻腻的,虽然我并不能听懂,但隐约也觉得有些道理。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夫婿的习惯。
      (一)
      我曾经问过她夫婿的事,但阿七自己似乎也并不能说清楚。
      她说她的丈夫,是唐门少主,唐忆容。
      唐忆容这个名字我当然是知道的。蜀川唐门,是毒中魁首,而唐忆容又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传说他的制毒之术天下无双,但这样一个年轻的公子却偏偏双目失明,令人惋惜。只是传言也提到,唐忆容早就在与鬼谷的决战中失踪了。
      我对阿七的故事好奇极了。
      于是我听阿七讲她和唐忆容的初遇,我猜该是像所有才子佳人的话本一样,俗套又让人忍不住地心旌摇曳。
      江南。杏花。春雨。以及那少不得的酒香。
      阿七的酒当然是最好的酒。苏州城的人都这样说,于是连阿七自己也都这么认为了。
      年轻的公子们翻身下马,理所当然地被酒香吸引而来。唐忆容也不例外。
      我想他们的运气一定不好,阿七虽然人长得漂亮,但脾气很是差劲,例如每次隔壁的阿牛哥向她献媚时,她总是毫不犹豫地提着菜刀出去,意图一劳永逸。
      当然,她也从未成功过。
      当那群公子对着阿七的酒垆指指点点时,阿七也理所当然地怒了。她生气的表现就是那盆毫不犹豫泼出的水。她倚着店中的柜台,柳眉倒竖,呵斥着,“你们到底是来喝酒的,还是来装修的!”
      被她的利嘴说得气急的客人也反映了过来,“你是怎么做生意的,这样招呼客人?”这群养尊处忧的世家公子即便只是江湖中人,又怎能容许一个小小的酒家女折了自己的面子。
      可阿七是什么人?会管什么客人不客人的?自从她来这附近设下酒垆后,便是只偷鸡的狐狸也都在方圆百里内渺无踪迹。她恶狠狠地叫嚣,爱喝不喝,随你们。然后就有人笑了出来,那个人就是唐忆容。
      阿七说她最初的时候,其实并不喜欢唐忆容,因为他身上有太重的血腥味,而阿七,有着世界上最灵敏的嗅觉。
      所以,当唐忆容赔礼道歉时,阿七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就让他们滚蛋了。别说是酒了,连滴水也没有给。
      然后呢?我这样问她,也许是好奇,也许又只是无聊。
      然后?她重复了一遍,如同学舌的鹦鹉,有茫然地抬头看着我,最后面无表情得说,我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她是真不记得了,还是不想说,所以只好沉默地看着她为我爹爹打酒。
      (二)
      等我再次来阿七店里为爹爹打酒时,阿七的店里多了一个客人,阿七的酒是连神仙也能引来的,大家都这样赞美,所以我们从不以此为怪。但这个客人总是从开张起就坐在阿七的店里,且一喝就是一天,从不肯脱下斗笠让人窥见分毫。
      奇怪的是,他桌上的酒香是我从未闻过的。阿七是个很奇怪的老板,她对任何客人都是不假辞色的,无论是长相丑恶,眼神凶狠或是衣饰怪异,她都能视若无物。但对这个客人,她虽不热情,但也并不是往常的敷衍。
      “阿七,打那种酒可以么?”我偷偷指了指那个怪异客人,我想这酒的味道如此香醇,爹爹也定然会高兴的。
      但阿七拒绝了,“真是抱歉啊,那种酒我可是不卖的。”我做不来撒娇这般毫无男子气概的事,只好独自在一边生闷气,看着阿七熟练地将爹爹往常喝的那种透明酒液注入壶中。
      好啦,阿七拍了拍我的头,你不是很好奇我和唐忆容的事么?我说给你听便是。我虽然不喜欢这样将我当做小孩子的举动,但阿七这样少见的温柔还是让我屈服了,况且她愿意给我讲她过去的故事。
      其实也并没什么有趣的,阿七将手中的酒壶递还给我,走回了柜台后,她穿着青色的衣裳,让我想起这家店第一天开张时,阿七的样子。以前的时候,唐忆容是时常来我店里买酒的,我虽不喜他,但也不至于和个客人过不去。阿七张口便接着上次的话说了起来。
      我听得很认真,我想阿七要讲的江湖也许就是我梦里的样子。我无数次希冀的那个江湖。
      只有一次,他闯进我店里的时候是受了重伤的,且后面的追兵怕是武功高强,追得奇疾。否则不会连将身上的血迹擦干净的时间也没有。说道这里的时候,阿七敲了敲柜台,这是她要打烊时的习惯动作。我想我今天来的有些晚了,而阿七显然已经不想再讲下去了,只好自觉地离开。
      当我站在巷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时的阿七是想哭的,她向来是漫不经心的,但提到唐忆容时,我却觉得她的眼睛亮得好像蚌壳里的珍珠。我依稀记得那时的夕阳洒下昏黄的光芒,将阿七孤独地身影拖得很长。
      其实那个时候,我是很想摸摸阿七那头柔顺黑亮的长发的,但那时,我并未敢对她说。
      (三)
      那个奇怪的客人依旧日日来酒垆喝酒,喝的依旧是那我从未买到过的酒。我虽然对他好奇,却是不敢上去问的,爹爹同我说过,那些所谓的武林高手脾气个顶个的差,一言不合也许就要杀人了。而阿七又继续给我讲她和唐忆容的故事。
      阿七说,以唐忆容的功夫,即使难敌对手,但也不会受这样重的伤。只是唐门中,有人设计了唐忆容,让他得了那几乎可以不可能的任务,于是他才不得不去黑木崖窃取魔教的机密,尽管幸而又幸地未遇上传言中武功独步天下的魔教教主,但却被左护法打成重伤。阿七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魔教的可怕江湖上不是没有传言的,黑木崖乃天险之地崖壁直立,而魔教其中更是高手如云,唐忆容能做到这种地步足见其武功之高,堪称年轻一派的魁首。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阿七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似痛似冷,唐门少主是个瞎子,这并不是每个唐家人都能忍受的事,无论他有多优秀。
      我知道阿七定然救下了唐忆容并藏他于酒垆内。因为阿七实在是个胆大包天的好姑娘,我私下里猜测阿七必定也是哪个武林世家的小姐,可又觉得若真是这样,她也实在不可能落魄到当垆卖酒。
      阿七和唐忆容自然是日久生情的,阿七每日为唐忆容换药做饭,于是唐忆容在阿七的酒垆一停就是三个月,直至伤好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甚至留下了一支钗头凤。
      唐忆容答应了阿七会去娶她。于是阿七就这么等了下去。
      阿七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温柔,向来苍白的脸上有些许的红晕,让我觉得这对于她来说定是段快乐的记忆。只是我又觉得她有些傻,有些人并不是靠等就能见到其回来的。
      我私心里是不相信这个故事会这么平淡的结尾,否则阿七也不会直到今日还开着酒家,也许她还在等那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唐忆容。但我也不好逼问阿七,省得惹她白白伤心。
      那个奇怪的客人依旧风雨无阻地来阿七的酒垆,即使客人很多的时候他并未现身,我亦觉得他一定躲在某处注视着阿七,是的,是阿七,而不是酒垆。
      (四)
      阿七讲的故事实在太平淡了,连上天也是不能容忍的。我以为大抵是这样的。
      所以等我有一天回到村子的时候,我以为看见了人间炼狱。散落的肢体和满地的鲜血,大雨拼命冲刷着这一切,让血液更深地渗入泥土,也许来年,这里会有苏州城最肥沃的土地。我看见爹爹沾满泥土的头颅在雨水的冲刷下恢复了原貌。
      我突然想起阿七和她的酒垆,等我赶到的时候,只看见阿七躺在那个客人的怀里,鲜血几乎染红了鹅黄色的衣衫,我看见他慌乱地用袖子擦拭阿七脸上的血迹,阿七的脸一如既往的美丽,我突然很想哭。尽管我并不知道那泪水是为爹爹流的,还是为阿七流的。
      对不起,对不起,阿七张开口就有大口鲜血涌出来。她对不起什么呢,也许是我,也许是爹爹,也许是村子里死去的那些人。
      但我想无论是谁都不会怪她的,因为大家都知道阿七是个凶悍的好姑娘。她虽然不那么温柔,但却很善良。况且,这并不是阿七的错。我看得出来,所以大家也一定看得出来。
      那时,我眼睁睁地看着阿七在我面前死去,束手无策,也无可奈何。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想到,往后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告诉阿七,我真的很想摸摸她那头漂亮的黑发了。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原谅那时候的自己。我梦里的江湖,其实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完美的。
      黑衣男子吻上阿七沾满鲜血的唇,执着又疯狂地舔舐着溢出的血液。他抚摸着阿七白玉般的面庞,抱着她的尸首,迟迟不肯松手。就好像在追问阿七,你为什么不肯睁开双眼看看我。
      我听见那个黑衣男人的哭声,带着野兽一般的受伤愤怒,我本想质问他为何不保护好阿七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绝望远比我来得深切得多,就好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结果却在最后被人夺走了。那凄切的悲鸣搅得我心乱如麻。
      阿七很喜欢你。男人的声音粗砾尖锐,如同沙子摸过凹凸的石面,带着种让人畏惧的戾气,让我畏惧地退了两步。爹爹告诉过我,这样的声音若非天生,定然是被毁了声带。可江湖中人,若非狠到极致,多不过杀了以报大仇,哪像朝堂上有那样多的折磨手段。
      你大可不必那么害怕我,他搂着阿七,摘下了斗笠,我瞪大了眼睛,我本以为他必然已经年纪很大了,可谁知看样貌却是俊逸的侠客模样。看起来年轻有为,身姿卓然,若非听了他的声音,我定会觉得他和阿七在一起也是不错的。你很喜欢听阿七和唐忆容的故事对吧?他问我的时候脸上有些笑容,那笑容带着些许仓惶和落寞,那么接下来的故事,我讲给你听吧。
      失去了爹爹、阿七和村子,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于是我答应了他。
      他叫唐忆容。那个阿七心心念念都等不来的男子。那个让阿七自称未亡人,一直等到死的男子。
      我觉得这个夜晚格外的寒冷,惨白的月光将我照耀得无所遁形。有寒气从脚底升起,在这个沦为废墟的村子里,早没有了当初的温暖,只剩下让人不安的绝望了。
      (五)
      我和他一起亲手埋葬了阿七,也许百年之后,阿七就会和泥土融为一体,化为这世间尘土。
      我们离开时,我亲眼看见唐忆容点燃了村子,那里面有我一向讨厌的阿牛,也有我的爹爹,在太阳升起之后,他们都会化为空气中的尘埃。再没有所谓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了。
      我从阿七的酒垆回到了唐门,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前往蜀川唐门的路上,他告诉我,一个眼睛失明的人是无法承担门主之位的。他的位子被唐门所有人否定了,彼时,他执着于权势,不肯放弃到手的身份与地位。于是,他想获得一双眼睛。所以他回到阿七的酒垆,喝得酩酊大醉。
      那个时候,阿七问他,就这样不好吗?她可以做他的眼睛,陪他去任何地方,他们可以一起经营这家酒垆,不再接触江湖。就这样,他们是可以幸福的。可他只是愤怒地砸掉了酒坛,你怎么会明白瞎子的痛苦。在这之前,他从未这样蔑视自己,也从未这样指责过阿七。但在此之前,他也从未遭遇这样的挫折。
      你无论如何都想要一双眼睛吗?阿七这样问他的时候,他斩钉截铁地说,是。他一点也没察觉阿七的小心思,和夹杂那其中的一点点寥落。
      于是阿七带他去了鬼谷。那是与唐门齐名的世家,鬼谷的医术举世闻名,即使是素有天下第一神医之名的医者也不敢与之匹敌。而阿七的爹,是鬼谷谷主鬼见愁。鬼见愁其实并非鬼谷谷主之名,只是他号称阎王手下能留人,且无人知道他的真名,便也只能这样称呼。
      这天下最好的药人自然是阿七,她的爹爹唯恐她因体弱而夭折,便自小用着各种灵药养她长大,竭力给她续命,才让她活到二八年华。鬼谷谷主对她的宠爱自是不假,即便阿七不肯继承鬼谷艺术,也应了她的要求。想要换眼并非是件易事,只是齐备了阿七这个药人和鬼见愁这样的施术者,他轻易得到了新生,以阿七的眼睛为代价。
      我终于明白为何阿七往日的眼神永远是漫不经心的,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那并不是阿七的眼睛,而是唐忆容的。我也终于明白阿七提到唐忆容时,为何总是那种又喜又痛的复杂表情了。在她为我讲述那些故事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那些甜美而哀恸的故事诉说得那么平淡如水呢?
      而现在,我注视着唐忆容,我想当初阿七的痛大抵早已回报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流脓的伤口再难愈合。在夜色的映衬下,我却觉得有些可怜唐忆容了。
      (六)
      阿七本就虚弱的身体在换眼之后早已从内部崩溃了,所以她不再与我相见。其实那是她给我的选择,眼睛或者她,而我并未看出来。他苦笑起来,这是一个没有办法后退的选择。我们露宿在野外,围着篝火时,他这样对我说。
      我想,那时的他也许并不是看不出来,只是假装看不见罢了。直到后来,他才终于后悔。只是有些事,悔之晚矣,只能匿于心间,待时不时拿出来回忆,便会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那个时候,我已不再觉得他可怕了。他传授我武功,给我讲他和阿七的故事,带我一路穿过这片大陆,于是我不再厌恶他。哪怕我依旧觉得他根本配不上阿七。
      成为唐门门主后,他遍寻不到她的踪迹,不得不再回鬼谷。鬼见愁发疯似地和他打了一架,其实那个时候,阿七已只剩三年寿命了。阿七本就体虚,再换上唐忆容那双眼睛,还能如何呢?最可怕的并不是瞎了,而是原本能够看得见的人,却叫她学会习惯黑暗,那样的人生足以使人发疯。鬼见愁其实并不想让他见到阿七,他怕自己的女儿再受伤害。
      但他还是找到她了,在那家酒垆里,他看见她的时候,觉得好像还是初遇,阿七依旧美丽欢快,徜徉在阳光之下,直到他看见那双眼睛,他才觉得不敢面对,才发现原来他们之间再无生还之机。没有人能穿过时光回到从前,那些曾经早已经过去了。即使他是唐忆容,也不能。
      他去找了鬼见愁,他怕阿七认出自己,所以他毁了自己的声带。他想以这样安静的方式陪在阿七身边,哪怕他曾经那样厌恶身体的残缺。他并未描述,但我却能通过那声音感知到他当时的痛,大抵是不会比死更轻松的。不止是身体上的痛楚,更是心中的。我们总要为自己曾经的错误付出更多的代价。即使我们早就知道,有些事,无法弥补。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安心的日子,我可以感知到她的存在,看见她的脸,闻见她的气息,和她酿的酒,那让我觉得温暖,哪怕她不再认得我。我也不再做那些莫名让我害怕的噩梦,不再梦阿七那时惨烈的状况。我不对她说话,是因为我希望自己一直保持为她记忆中的样子,我希望自己是那个让她欢喜的翩翩公子,那曾是我们最贴近的时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脸上原本冷硬的线条都柔软了下来。只可惜阿七,再也不能见到他如今的温柔模样了。
      我突然想起自己初见阿七的时候,对方狼狈的样子,满身血污,面色苍白。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头,叫我的名字。我其实有点恨阿七毁掉了村子,害死了那么多人,其中还有我的爹爹,但我又有些不舍,我知道阿七什么都没有做。况且我那么喜欢她。
      是的,我喜欢阿七。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阿七喝醉的样子。都说酒越饮越暖,水越喝越寒,阿七酿酒却从不喝酒。她曾告诉我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身上染上某种酒味,影响其他成品的味道。但我想,她也许只是害怕那样一个时刻,喝醉的她会忘记唐忆容的脸,忘记发生过的一切。她明明这样心伤,却还是将唐忆容当作宝物般铭刻在心上。
      我其实是有些嫉妒唐忆容的,我想,若我早些遇见阿七,绝不会让她受这样的伤。阿七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她爱一个人爱得如此纯粹,纯粹到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我转头去看唐忆容,却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七)
      你知道我们为何要去唐门么?唐忆容这样问我的时候,脸上带着清浅的笑容,很多时候,我觉得唐忆容其实已经疯了,在阿七死在他面前时,他的精神就彻底崩溃了。我觉得我猜到了,但我依旧迟疑地摇了摇头。我怕我说出来,唐忆容就真的疯了。
      他拉住手中的马看着我,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要为阿七报仇。
      你知道吗,阿七本不该现在就死的,她还有两年的时光可以走,我本可以再看她两年。他看着我的时候双眼发红,如同疯魔。但他们却暗自在阿七每日的饭菜中下毒。一个普通人服用微量砒霜,至少要四至五年方会毒发。以阿七的身体状况,她是绝对活不到这么久的。所以不到三个月,阿七就再也撑不住了。那是最普通的毒药,而我却没能发现。
      他的声音平静但却好像沾满鲜血的凌厉刀锋,轻易划破了我所有平静,他接着对我说,最初他们想压榨我的价值,又以我为耻辱。而现在,他们不容许我的身边有阿七这样的瑕疵。可我的阿七才不是瑕疵,她是我最重要的珍宝,是我的心脏。
      我默然无语,我很想说这并不是他的错。但这又是谁的错呢?我已经不想再用宿命这样的词汇,它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有多么悲哀与无能为力。
      我和他其实一样可怜,别无选择,我们拯救不了任何人,只能将愤恨倾注在唐门上,以此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我想无论是他还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被血的腥气染满的夜晚,不会忘记阿七,也不会忘记那带着芬芳的酒气。我们放不下过去,所以只好为过去所吞没。
      (八)
      我跟着唐忆容走进唐门,看着四周痛苦倒下的唐门弟子,却发现自己的同情心早已所剩无几。所谓的不殃及无辜早已无法束缚唐忆容,也无法束缚我,我看见他对着满室的死亡气息狂笑,那笑声几乎让我窒息。
      现在,你们通通要为她的死付出代价。唐忆容嘶哑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混合着苦杏的气味。我知道那是唐忆容自己研制的毒药特有的气味。我一直都知道,可我并不想阻止他。
      我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它会轻易让我的噩梦再次复苏。但看着他们一个个痛苦地死去,我却觉得有种难言的快意。看看吧,一年前的你们如何伤害村民们和阿七,一年后的你们就要付出数以十倍的痛楚来弥补。
      我想起曾经憧憬的江湖,我以为江湖就该是快意恩仇,书剑画意的,可是现在,我能感到的只有沉重和悲凉。阿七不爱江湖,但也难逃为其一死。
      我突然明白阿七为何这般不爱江湖,它毁掉的不止是她的爱情,还有她的人生。她身处江湖,于是一生也未曾得到幸福。而我,只是个普通人,我错看了江湖。早知如此,我当初便宁愿一心一意过普通人的生活,也许便不会这样痛苦。
      我很想叫唐忆容一起离开,但脚下却仿佛生了根,无法挪动一步。我有些恐慌,就像猜到了要发生的事,但却无力阻止。
      你可以走了,他这样说,我看见他站在大厅里,眼神温柔,我要留在这里,去陪阿七。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知道阿七临死前对我说什么吗?他盘腿坐下,不肯再挪动半步,她说她不怪我,可她到死都不肯原谅我,是啊,我做了这么多错事,她怎么还会原谅我呢?我明明遇见了最该珍惜的东西,可却轻易地把它丢掉了,就好像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什。我本该答应她的,我们可以成亲,可以一直在一起,我们本来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一起挥霍。
      其实阿七的眼睛和我也并非完全适合,现在这双眼睛早已和我产生了排斥反应。他抬头看我,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却又认真,与其这样孤独地为活而活,我宁愿就这样死去,带着阿七送我的最好的礼物去见她。这是阿七的眼睛,我希望它是美丽的,如同我初见阿七时从她眼中看见的万千闪烁的星星一般。
      我心知是无法劝服他的,只好转头离去。
      我听见他喃喃自语,还有太多誓言没实现哪,阿七,你怎么就离开了。
      (尾声)
      当我骑着马飞奔时,再回过头,看见唐门已经被大火包围了,我知道那是唐忆容放的火,失去阿七的他终于明白了阿七的痛苦,于是一心只求速死。
      我想他只是绝望得太久,急于摆脱罢了。
      其实,我没有告诉唐忆容,到最后,阿七还是原谅了他,因为阿七给他的酒,有个很好听的名字——留人醉。那是阿七精心酿造的酒,为了送给一个她以为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她终于还是想留下他的。就好像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有多喜欢阿七。因为这都不再重要,说与不说,并无分别。
      唐忆容不知道,当你真正用心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注意到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从长相衣着到行为举止,甚至是气息。阿七从一开始就人除了他,只是她没有说。我想阿七是知道的,她知道唐忆容并不想要阿七见到现在的他落魄的样子,所以她就只肯记得他年少时的璀璨华光。
      也许日后,我还是会在江湖上遇见那些青衫侠客与世家小姐,还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故事,只是那些人都不是阿七和唐忆容罢了,我也再也不会见到另一个阿七了。
      我后来也曾去看过阿七和村民们,也包括唐忆容。曾经村子被烧毁的地方已经有新的村落拔地而起,原本阿七的酒垆也有了新的主人,乍看与阿七有些许的相似,我却明白那并不是她。我有时也想,若是唐忆容没有找来,我也许真的能与阿七在一起,只可惜没有如果。
      我已不再找得到阿七的坟墓,我想,她大抵也不希望有人再去打扰她,此去经年,她终于如愿摆脱了纷纷扰扰的江湖。至于唐门,那里早已被新的春季里诞生的青草覆盖,也许有一天也会面目全非,谁还会记得这里曾有个叫做唐忆容的惊才绝艳的人物。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结局。
      而我终究只能漂泊于江湖,纵马天涯,也许最后也只能不得好死。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这大约就是所谓的劫数,无论是阿七遇见唐忆容,还是我遇见阿七,都是这样。
      无人幸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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