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影》千载如夏

2、异变

　　风声烦躁不安地弹击着教室左侧的窗玻璃，阳光尖锐的零碎恍若穿越了流年，从若梦的彼岸一次次刺着少女禁锢的内心，被痛楚猛然惊醒时逐渐清晰的视线才恋恋不舍地降回现世。教室里的氛围突兀地在某一刻迅速冻结，丝丝缕缕空气中的宁静在无声无息中被抽离，连暗自揣测成绩的唏嘘也戛然而止。张老师抱着一摞批改完毕的期中试卷，脚步不疾不徐地踏上讲台，薄荷蓝的眼影和一层浓重的粉底极其明艳，苍白的脸上仍残留着她夜以继日工作的疲惫。
　　“这次期中考试，我们全班同学的成绩普遍都很好，每一门科目都没有不及格的同学，而且班级平均分都排在年级前三名，其中语文平均分全年级第一名，班级总分全年级第二名……恭喜以下同学：黎冰曲，总分670分，全年级第61名；王斓诗，总分678分，全年级第56名，颜徽，总分685分，全年级第47名……”
　　暗影看着周遭一片面如死灰，指尖刹那间划过的冰凉异乎寻常地在她心中淌过心灰意冷的温度，在脸上漾起凄清的泠泠波光。那光华清淡的眼眸上方垂下一道整齐的黑弧，在下眼睑上印出迷离惝恍的阴影，黛眉似摇曳的琴弦若有若无地荡出一汪如水愁思，将恍若隔世的秋景里最后一抹淡然不经意间笼盖。飘忽不定的视线不知为何聚焦在窗外的梧桐上，满树耀眼的灿烂金黄溶在同为一片金色的澄澈暖阳中，耳旁让人心烦意乱的嘈杂渐渐汇成一片模糊的喧嚣。
　　“萧暗影同学，总分720分，全年级第一名。”
　　鸦雀无声。
　　没有人鼓掌。
　　一双双恶狠狠的眼睛盯着暗影，看着她那面无表情的脸更是咬牙切齿，张老师亦只是冷若冰霜地丢下一句话。暗影若无其事地走到讲台前拿走试卷，耳畔飘进几句窃窃私语：“很了不起是吧！”“摆着一张冷脸给谁看呢！”“鬼晓得是不是自己的真本事！”
　　暗影的嘴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泛着幽邃光芒的眼睛宛如深不见底的魅湖般刺破阳光笔直地射向对面一张趾高气扬的脸，透出一片云雾般无边无际的凛冽与漠然，“王斓诗，我考试的第五考室摄像头没坏。”
　　光阴似箭，转眼又是一个学期的结束。
　　冰曲安静地倚靠着路旁的一棵梧桐树，看着不远处笑容诡异的少女默默无言。惨白的天空从叶间斑驳地透出，记忆在不知不觉中倒转梦回，开始怀念一年多前无忧无虑的暗影。12岁生日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过不去的坎，那之后同学们再也无法从暗影口中听到从前她永远说不完的姐姐的任何消息。
　　待到再次回到校园已然判若两人。
　　暗影的一头长发在学校三令五申后依然叛逆地疯长——记得她曾经说过羡慕姐姐的长发飘飘。
　　暗影不掺杂质的黑瞳被时光打磨出鬼魅的幽紫——那是开朗单纯被染成心如铁石的颜色。
　　暗影无声无息地躲进独自一人的黑暗世界——她在现实生活中只剩下学习二字。
　　暗影亲手埋葬了自己曾经的锦绣岁月——除了冰曲不再相信任何人的真心。
　　……
　　风声依旧，人不如故。挥之不去的梦魇早已如影随形堆积在麻木的心上，如同有剧毒的琼浆缓缓地侵蚀着少女千疮百孔的世界，她却依旧将仅剩的一点冰冷紧紧包裹着掩藏在外表之下的悲哀，浑然不知如梦如幻的现实全是自己一厢情愿伪装出来的安然。冰凉的指尖触到盖着鲜红印章的成绩单的那一瞬间，唇边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有点冷，又有点狠的意味。
　　呐，姐姐，我成功了呢。
　　可是……就算我超越了你，还是无法挣脱你的影子。
　　对啊，影。
　　一个已经魂归彼岸的霖影，和一个始终不见天日的暗影。
　　乌云沉沉地从远方逼近如洗碧空，如同墨汁铺天盖地地散进水中并不断扩散，冰冷的雨水顷刻间便狰狞地坠落下来。暗影僵硬地暴露在一片滂沱之中，被雨水浸润的脊背依然倔强地守着不知名的信念，所谓的不可一世终是成了面目全非，自恃坚不可摧的无畏被冲刷成模糊不堪的残影。冰曲连忙撑开随身携带的雨伞，健步如飞地向雨幕中的少女奔去，指节因紧攥着伞柄而泛出淡淡的白色。
　　小影，你有没有想过——
　　这样活着，会很累。
　　你所谓的坚强到底是什么。
　　看似已经成熟的你，到底懂不懂人生。
　　“小影。”冰曲小心翼翼地将雨伞移至暗影头顶，杂乱无章的雨声盖住了那一声呼唤。
　　“我们走吧。”暗影缓缓抬起头，紫黑的眸子在刹那间褪去了一切微妙的情感，重现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
　　这一切，与当年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所谓盛世流年，不过浮生一梦。

作者有话说

　　我死在暑假作业的噩梦里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