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泪》悯月

9、第 9 章 （九）

　　（九）

　　低沉的声音如同耳语般在西泠身后响起，并不是让人吓一跳，只是突然让人很安心。
　　“西泠。”黑发飘动，遮住了深黑的眸。
　　西泠似乎极不情愿地回身，缓慢地单膝跪下，左手将要放在胸前的那一刻，雷亚握住了它，手停在半空中。他想拉她起身，但似乎她却偏要固执地行礼。雷亚的眉头开始渐渐聚集在一起，但西泠手心的冷汗让他突然间放松了下来。
　　“我希望你了解，请你对我不要这么陌生。”
　　西泠终于顺从地站了起来，直视他的眼睛，笑容中有一丝无奈，
　　“我未来的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迪米雅是爱你的，你们的未来是被注定的，没有人会允许你出轨，至少我。。。。。。”
　　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我也不会认同！”西泠转身，雷亚一手将她扳了回来，水箭急速破空而出，几缕断发悠然落下。西泠凝望了他一眼，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西泠转身，在雷亚惊愕的目光中幽然离去。
　　蓝色的苍穹滑过一道剪影，日幕；
　　西泠的心颓然欲碎。
　　她不知道该躲着他或者是重复这一次的情景，她希望她隐隐约约感到的可以不要发生，即使感觉，她也希望她是错误的。西泠深皱眉头抱着头靠在落地窗边，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不知所措地望着天空，星星的光辉为何突然间黯淡无光。
　　终于，她妥协了，是的，我爱他！这样想好象可以让自己平静下来了，可是波澜起伏的情感源于对公主的责任，本身的责任，不，不容背叛。西泠慢慢地站起，合上眼帘。冰冷，冰冷的玻璃让她的心一片透明，她的眼神轻散地游移。远处山麓上，白发飘扬，星光在他的发丝上跳跃，晶莹明亮，明澈的瞳仁中是月的淡淡光华，清冷而高贵。白色的身影在黑夜中却如此明亮。紧贴玻璃的脸渐渐离开，西泠疑惑，他，也是如此寂寞吗？
　　蓝色的长袍向后飞扬，轻如鸿翼。
　　他眼中的一丝落寞陡然收尽，脸上散开的淡笑驱散了夜的寒冷。
　　“你还没睡？”
　　“你一个人想心事，我来陪陪你啊。”
　　“心事？出来吹吹风而已。”
　　“你在北方吹的还不够吗？”她哑然失笑。
　　“呵呵，这里的风暖和啊！”雪涯站起来，“总比那个空旷的地方暖和多了呢！”
　　“你一个人守在那里，很寂寞吧。虽然我知道那并不远。可是空守着那么大的神殿。”西泠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
　　“很空，是啊，很空呢。”雪涯低吟，“但，现在又在一起了，为了圣境。我常常在想，如果我们没有来到这儿，会是怎样，也许会和平常人一样，就那样过完一生，不必高高在上，只需平平凡凡的。”他低头似乎在自言自语“也许感情也不必如此束手束脚。”
　　“雪涯。”西泠并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可是，这仍然是使命，使命？哼，訾芫最讨厌的东西，而我们信仰的东西。”
　　“訾芫她，”声音中一丝微微的波动，“还好吗？”
　　“她也许是这个圣境里最沉默也最无奈的人。”她，訾芫最好的知己，是的，了解訾芫。可是訾芫的冷静沉默却刺得她心痛。感情的棱在几百年的潮水中已被磨平了，即使在她面前，訾芫可以稍微表现得情绪化一点，可是面对芸芸众生，她的笑容与欢乐何时掩藏得这么好，为何总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訾芫，你不是神啊！
　　“她是个聪明人，选择为剑而生，与剑相伴，至少不会孤独。”雪涯苦笑。
　　“你肯陪她吗？”西泠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是不能。。。。。。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根本搞不清你自己的感觉。但我并不能影响你。”西泠并不想他说出一个她不想听的答案。
　　“可是，一切并不能阻止，不是吗？阿月每天对着水晶球紧锁眉头，依然是因为。。。。。。”雪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西泠反绞着双手，偏过头去不再看他。风，似乎凝固在了她身边，长袍不再漫天飞舞，反而安静地倾泻在地。雪涯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叹气，只有仰望星空。那大地怎么会有天空这样绚丽呢？山坡上，蓝色的身影迎风而立，长袍盘旋在地。白色的身影就像黑夜中萤火虫的光芒，明亮皎洁却不曾张扬，头靠在膝上坐在那里，发丝像软绸一样覆盖在周身，忧柔婉约。
　　月光清幽，照得水域分外静谧。

　　圣殿的大厅浮起一丝光亮，初日的光芒正渐渐聚拢而来，泉水边，迪米雅精心地梳理拂弄着她的头发，一个决定已经形成，并且不会改变。记忆卷起，想起炽月那天向她说出了她的担忧，迪米雅觉得自己竟无从着手，便好象自己是一个局外人一样。当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们四个就已经是成年人了，那时的感情要好的就像无论几世几代风云变幻都无法割舍开来。是的，他们同甘苦，共患难。毕竟成为神使的道路是艰难的，无数的人抱着希望来到这成为圣女，圣子。可是他们中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在圣境和平安宁幸福地待上那么长时间呢。神使，封剑师，剑士，通灵师，圣巫师，还有自己。她忽然想起了訾芫，想起了那个无论如何都不肯成为神使的女孩，她的潜力是她见过的主修占卜的人中最大的，似乎蕴含了无限的力量。她曾经在仰望那张年轻骄傲的脸庞时听到她掷递有声的字字句句。
　　“我不愿意当神使，我没有信仰，也不会有信仰，因为我只为自己而活，请您原谅我。”
　　而现在的訾芫，似乎经历了几百年的沧桑，那张曾几何时年轻稚嫩的脸庞已然可以在封剑台前毫不慌乱，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的轻松，可是已很难见到当初那种惊喜的成就感出现在她脸上。沉在她面容中的是一直以来的忍隐与坚定，冷静与沉寂。有时候看到她紫色的背影在高高的剑塔上若隐若现时，竟然会觉得心绪无法平静。
　　西泠，原谅我的自私。迪米雅的笑容渐渐淡去。很久很久前的小时候，我和雷亚就认识了，并且相爱了，至少我认为我们是相爱的，直到现在我还这样认为，我知道炽月的提醒是无可怀疑的，但你依旧是我最重要的人，你的忠诚我不应该怀疑，但愿。。。。。。如果是真的背叛，那么，我该怎么办？还有爱你的风痕，该怎么办？
　　风吹起她的蓝发，迪米雅忧伤的表情令得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何时见过她这样子。西泠的手紧紧抓着树干，似乎都要把它捏碎了，如果是因为她而令到公主如此忧伤的话，那么是任何安慰都无法填补她内心的罪恶感的，或者。。。。。。
　　迪米雅思索良久，池中泛起的涟漪，划出的水痕轻轻软软地拍打着她的指尖，这才使她从回忆中沉醒过来，偶然间看见西泠在树下出神得不知所措的面容，她宽容地笑了，笑容激起的光华扩散得满天灿烂。她走过去，一直走到她身边，轻柔地托起她的长发。
　　“泠，你的头发，真的已经好长好长了。”
　　西泠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跪下，迪米雅一把拉住她。
　　“不，我说过了，泠，你不用这样子。”
　　西泠的头低着，似乎在抱歉刚才出神了，迪米雅牵着她走进花园，缓缓地坐在池边，
　　“你应该知道，我和雷亚的婚事。是的，我们马上要举行婚礼了。而你，你和风痕，我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你们的事，你们相互扶持着，一直都在一起，一直都。。。。。。相爱着。所以我决定，等我的事结束后，会为你们祝福的，你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沉默。
　　她想拒绝，也许是的，外人看起来她和风痕是如此默契，也许更是相爱，可是，直到现在，她也无法弄清楚和风痕之间是什么关系，她不承认爱他，不能承认，因为现在，她是如此的爱雷亚，爱那个长发黑眸，温柔沉稳的男子。可是，无法开口，她无法告诉迪米雅她爱上了雷亚，同时，也更不想伤害风痕，也许，接受是无奈的但无奈于必需接受。
　　“是，王。”她最终还是跪下了，并且只是遵从般地说“是”。
　　迪米雅这次没有阻止她下跪，甚至没有再不由自主地去扶起她，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直到西泠静静地，静静地退出。风仿佛吹乱了迪米雅的心神，泪水悄然倚下，竟毫无察觉，她闭上眼睛，靠在池水边。
　　泠，对不起，因为，我是这么爱他。
　　通往神殿的道路何时这么长，西泠每一步都好象踩在泥地里一样无力，身体沉重得几乎让她抬不起头来，没有心痛的感觉了，因为心都已经被绞碎了吧。她没有哭，因为訾芫告诉过她，在这个地方，眼泪不值得，不值得。痛的不只是迪米雅的那一番话，更是她们之间可怕的沉默，是的，她是公主，她是未来的王，她高高在上，可她不曾让西泠把她当作过一天的公主，一次也没有。可刚才，她没有扶起她，甚至都没说“泠，你不用这样子。”。突然之间，距离似乎已经拉长了几光年，也许下次见面是，就要仰望着她说敬语了吧。西泠突然觉得很冷，不由得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肘。头发像碎裂的花瓣一样纷乱飘渺。无法，无法再走下去了，霎时，狂风扬起，她就在风里，这样坠下去了，下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吗？谁也不知道。一双温暖的大手及时抱住了她，拥她入怀，她的面容在风里已经冷得苍白。雷亚抱住她，长长的蓝发垂下来，像蓝色的瀑布。怜惜和心痛深深刻在他脸上，无法抹去，他定了定神，抱着她向神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