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为赋新词

3、人面桃花相映红

　　韵站在崔身边，沉醉着看丈夫的侧面。多么优秀的男人啊，结婚近十二年了，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得到了他，更让自己不敢相信的是她最爱的人居然仍不是他。
　　她的人生是上好企划和完美执行的结合。
　　她最爱的那个人，她只有选择相爱的勇气，却没有与他共患难的决心和能力！
　　她向来理智。理智的爱，理智的结婚，理智的生活……
　　她无法不理智，母亲的一生是爱情至上的经典案例。不过是失败案例。
　　前车之鉴，所以她清楚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样去得到它，一向如此，从来如此。
　　而且她的美丽也让她有更多的选择！

　　第一次遇见崔是在一次音乐会上，她的节目是琵琶独奏《诉》。
　　或许是因为有个自命风流的市长的缘故，这个临海小城的人最喜欢附庸风雅的举办一些诸如交响乐音乐会或是抽象画展什么的活动。可惜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大量赠票仍然观者寥寥，只有硬行将各机关的人马拉来凑数，当然也少不了文化界名流。
　　那晚，崔就在贵宾席上，准备作为小城文化建设的辉煌成果出现在晚间新闻上。摄影机一过去，他就松下兴趣盎然的脸，睡了过去。
　　韵瞟过他的名牌，想起曾经在报纸上看过的画展和画。还有，关于他的那个传言…
　　心念一动，当下转调拨弦，轻舒藕臂，一曲崔护的《题都城南庄》潺潺而出。
　　崔正和周公下棋呢！耳听得台上琵琶琳琳琅琅：“去年今日此门中——”
　　崔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有记忆如海潮漫卷。只见台上的女子，声音柔媚异常。不知为何，眼前浮现了那片桃林，浮现了那千朵万朵压枝低，崔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人面桃花相映红——”
　　看着崔缓缓抬起的脸，韵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许多，愈发向琵琶后躲去。她对自己的声音极为自信，柔而不媚，娇而不妖。
　　“人面不知何处去——”
　　崔意识到此伊人非彼伊人，因为那日的声音明媚如春光，此时的声音柔媚如琵琶。突然想起不知是谁说过：声音柔媚的女子，宜家宜室，于是笑了！
　　“桃花依旧笑春风——”
　　尾音时刻意加长，一阵碎弦嘈嘈切切后嘎然而止！

　　一曲竟终，余音缭缭，绕梁三日
　　韵徐徐站起，谢幕！人面桃花，笑厣胜花，在粉色的旗袍衬托下更显娇艳。
　　片刻，台下掌声雷动。也难怪，总是单调的乐器演奏谁听得下去！节目总策划兴奋得直搓手，圆圆的鼻头上泛着油光。有多久没听到这样的掌声了？韵临场私自改节目的事早抛到九霄云外去！

　　后来，韵如愿在化妆室外见到了崔和他的花。
　　再后来，才子佳人，谱就小城一段佳话！

　　那天，她去崔的画室找他。真奇怪，结婚几年了，她从来没有去过崔的画室，也没有看过崔的画展。他们象是默契的遗忘了，或，回避着！
　　画室的最深处，那幅画跃过无数幅画来到她面前：满满的都是桃花，密密麻麻的，没有枝也没有干，只是桃花。颜色是俗极艳极的桃红，却一股清新之气，感觉比空谷幽兰更为超然。花朵旋转着，舞动着。每一朵花里都有个明眸粉装少女的脸：她在笑，她在歌，她在舞。韵着了魔般的被深深吸引了，耳边的喧闹顿时离退到好远，恍恍忽忽的不知今夕何夕。
　　虽然并没有标牌，但韵就是知道，这就是“桃之夭夭”。果然如传闻中说的，魔力般的画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报纸上的怎能及的上原作的万一！
　　恍然大悟的，韵知道崔的心里也有一个桃花劫，她相信！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难过，又好像没什么可难过的，有点意外，又好像早在预料之中。只一股毁灭的欲望在她身体里涌动！
　　很好！韵笑着，咬着唇，拿出包里的唇膏，一下，两下……

　　回头时，崔就在身后，目光激狂得可怕！
　　那天，崔发了很大的脾气，一向温柔的他象个莽夫一样几乎要对她动手，韵看着崔的眼睛，冷静的笑，在他的咆哮声中告诉他——我怀孕了。
　　那一刻，崔的目光真是精彩！韵不禁彻底笑了出来，发自内心的笑了出起来。怀孕是真的，只不过在那之前她并没有那个意愿要生出来就是！
　　她很久都没有这样开开心心的笑了。以前她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这样笑的。他曾说，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在笑：别人排练久了都是一副苦瓜脸，她却在笑。那么多的人，只有她在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脸上的小小酒窝徐徐深起来，好像整个春天的花都在她的脸上徐徐盛开，妖娆的，纯洁的，高洁的、平凡的。他看着她，慢慢的淹没在她的酒窝里。
　　那时她抬头，看着舞台下那个失魂的小电工继续笑，得意又羞涩的看他痴迷的眼睛。那一刻，春天便翩翩地飞进了他和她的心中。
　　崔愧疚的抱住她，有担当的男人对怀了自己小孩的女人总会好很多。
　　韵在崔的怀里仍然笑个不停。
　　她要离开他时，他要她最后笑一次给他看。她看着他的眼睛，笑，眼泪却不听话的留了下来。谁想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留下哭哭啼啼的最后印象啊！这样想着，韵拼了命擦眼泪，但泪水就像那晚的海浪一样，汹涌着。
　　他抱着她，你为什么哭呢？要哭的应该是我啊！
　　她为什么要哭呢，明明是自己要分手的啊！就像现在，她明明爱的是另一个人，却为什么要为眼前的人落泪。
　　韵痉挛的抓住崔的胳膊，哭得无法自已。也许是怀孕让她有了任性的理由！
　　崔叹息，你为什么哭呢？要哭的应该是我啊！然后抱起她，送她上画室里的休息室休息！

　　泪眼朦胧中，韵看着崔的背影。她知道他还爱着别人，但没有关系，这让他们更加相爱。摸着肚里的孩子，韵想：正是因为她不是他的最爱，他也不是她的最爱，他们才能如此和谐相处！如果真的在乎了，反而对彼此是种伤害！
　　流着泪，韵慢慢的合上眼睛。
　　可怜的崔，他这一生最得意的而且极可能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杰作就毁在她小小的唇膏上。现在呢，反倒像他做错了事。说实话她还应该好好的谢谢崔。他辛苦了，美人的确需要更多更好的环境来保护！
　　夕阳温暖的余晖渐渐爬上沉睡的韵。橙色的光芒中，她爬满泪痕的脸上隐隐还噙着一丝笑意。

　　后来，韵生了一对龙凤。
　　再后来，崔慢慢的不再画画。他逐渐蜕变成一个画商，游离在各个地方寻找有潜力的新人，包装，从中牟利。
　　韵以为崔已经忘记了那片桃花了。直到那天，她无意中看到崔站在画布前，旁边就摆着那幅几乎看不清原来模样的“桃之夭夭”。他拿着好久不用的画笔，试图涂抹出当年的妖娆。韵站在门口，看着心目中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汉子一次一次的尝试，一次一次的失败，最终颓然哭泣。那一刻，韵觉得失败的根本不是崔，是自己，溃不成军！
　　崔，你知道吗？我最想要弹的不是《去年今日》，而是《诉》！《诉》，依白居易《琵琶行》而作，疏密有致，如泣如诉！
　　The time next year！

　　“阳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韵徐徐清吟。
　　桃之夭夭，是桃花妖娆美丽的样子吧！
　　可是无论多么美丽妖娆的桃花都会谢，都会随清风流水而去。就像美人迟早年衰，英雄早晚迟暮，任何深刻的感情都会被时间抹杀掉！
　　只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后，还会不时想起那个人。那一个人，那一个还忘不了的人。
　　看这眼前灿烂得无拘无碍的桃花，她突然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