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为赋新词

2、去年今日此门中

　　晨雾沉沉地笼罩着大地。
　　周遭没有一丝鸟鸣、鸡啼，宁静的大地散发出一股寒恻而温暖的气息。
　　又见桃花，崔折了朵桃花怔怔的嗅着。妻就立在身边，温和的笑着，沉迷于眼前的风景。膝下一双小儿女在桃林里追逐嬉闹着，边用手接着零落的花瓣，边唱：“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本是哀婉的调子，竟让他们唱成了欢快的儿歌！
　　桃林里，崔白皙的面孔毫无表情的注视着前方。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双腿早已不是属于自己了。只是这样站着，幻成了树也似的站着，开出了花也似的站着。露水沾湿了他的发以及他的衣物，他的身体与这桃林交缠着，隐隐的混为一体，心却悠悠飞起来，飘飘然，陶陶然，飞越这片桃花的海。
　　而那张桃花里掩映的娇颜，是他心里永远的劫。

　　十二年前的一个星期天，还在美院读书的崔和同学驱车去学校附近的古长城采风。
　　一路都是或童童或青茂的山峦。正当大家闷极时，那片桃林就在一个大转弯处跃然而出，眼前的风景顿时山明水秀了许多。一车人发出压抑不住的赞叹！桃林就在众人的惊艳中温柔有礼的笑着，如静妆的少女，又好像被大家看得害羞了似的，悄悄的隐没在远处的山坳。
　　车渐行渐远，那桃林依旧萦绕在崔面前，历历在目，挥散不去。
　　登山途中，崔和同学走散了。山中乱闯时，又是一个大拐弯，那片桃林通灵般再次出现。这次它没有跑开，只是嫣然一笑，清媚之极。崔呆住了，这笑容好熟悉，恍若前世今生的旧识。
　　模模糊糊的，崔觉得自己是故事里的书生，眷恋着大户人家的千金。无奈侯门似海，有情人两地相思，好不容易等到孟兰灯会时节。华灯初上，他众里寻她，她却在灯火阑珊处脉脉看着心上人。终于，他回头，然后惊艳。看着他的呆样，小姐噗哧一笑：“书呆子，还不过来！”。
　　冥冥之中，桃林亦噗哧一笑：“你快过来啊！”
　　崔忘情的朝她奔去……

　　看起来并不远的路，崔却跑了很久。当他到达桃林时，天色已晚，人也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桃花开得真好啊！一片片红霞般满布，随风摇曳，时时零落。
　　微风轻抚崔汗涔涔的脸，他感觉到这个山谷里飘出来的风是与别处不一样的。它是暖暖的，像情人温柔的手，熨贴着人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骨头的接缝处吱吱呀呀的响了起来，又从那里，发出了芽，长成了树，开出了花，花香袭人，花开醉人。
　　真想就此慢慢死去，让满林的花瓣堆积在身上，为他造一个坟。

　　风开始越来越暖，大片大片的桃花好象越开越恣意灿烂。
　　远处依稀有人在快乐的唱：“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桃花依旧笑春风……
　　那曲调明媚得像眼前正浓的春光，崔循声而去，重重的花里有粉衣女子且舞且唱。
　　女子侧对着崔轻轻且歌且舞，腰肢绵软，辫长过臂。夕阳从后方照来，她的模样美得不可思议。光影缤纷，有妖娆的粉着在她的肌肤上，竟是纷纷的落花。满林的桃花也和着她的歌声，缓缓舞动。
　　花开的影像在崔眼前重重叠叠浮现，教人分不清是梦还是幻。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怕惊破了这美梦。
　　女子转过来了，双眼澄明如水。两人对视片刻，女子惊叫一声象受惊的小鹿般逃走。崔心一紧，却不敢出声挽留或追随着去。她却缓了步子，攀过一支桃花，缓缓回头，眼睛悄悄的抬起来，看着崔嫣然一笑，放了桃枝，含羞而去！明媚的锦颜映着明媚的桃花，压过无数人间绝色。
　　崔觉得自己快要飞起来了，呆立着，早不知今夕何夕。身边的桃林仿佛也一声轻笑离他远去着。他只是站着，耳边还回荡着少女的歌声，眼前还有她临走的一笑。
　　天渐渐黑了，同学们早就回去了。崔循着灯光，在当地人家借宿了一晚，第二天搭车回学校了。

　　回到学校，他跟很多人说过自己的奇遇，每个人都毫无例外的问他那个女孩长得什么模样，崔只说得出头发很长，很黑，很多，眼睛很大，很亮，很纯，五官却成了一片空白。有人说他一定是附近的农家女子，好山好水润好女，崔有点疑心，天天干活哪得如水肌肤！有人异想天开说是桃花仙女，还举出古今志怪小说里诸多例子。崔认为这实在荒唐，他从不信这种怪论乱神的事。更多人认为崔在说谎，因为他叙述的内容中充满了太多矛盾、错误和不可能的事件：学画的崔观察入微怎会忘记女子的容貌，而且他们去的时节是初春，春寒料峭，郊区更甚，那来的桃花？
　　同行的人更异口同声的否认见到桃花的事，仿佛那时大家情不自禁的惊叹只是崔一厢情愿的错觉。甚至还有人一口咬定崔一直和大家在一起，从未离开。
　　崔借了车在那条路上来回整整找了三天，连桃林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询问当地人也毫无信息。
　　有一段时间，崔一见到长发女子就冲过去看别人的眼睛，可惜她们都涂着厚重的眼影，看不清眼睛。纵是绝色，也是人间的！
　　后来崔也糊涂了，好像那一晚的桃花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怕是那年的桃花再到他面前，他也认不出来了吧！

　　唯一的变化是从那以后崔画桃花的功力突然大增，变得出神入化的好，每一朵都带着灵气，令所有的人都望尘莫及。他画的桃花系列：“花祭”、“花葬”、和“花舞”等在国内外囊括了不少大奖。崔也渐渐声名鹊起，画界人送雅号——“圣手桃”。
　　二十五岁那年，他凭借一幅“桃之夭夭”在画界最高奖夺魁。评委评点：“处处是花不见花，花是花，花非花”。从此他曾在桃林遇仙的传闻更盛！

　　崔秀才夜遇桃花仙？崔轻轻的笑！也许，真的是仙子吧：要不为何会把如此忧伤的歌唱得那般欢快？
　　妻带自己到这里来是道歉吧！其实，不需要了，早不需要了。因为，十二年了，十二年了啊！
　　十二年，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昔时的轻裘少年已肚突发疏，去年今日此门中的人面和桃花又何在？
　　眼前的桃花日益浓厚起来，恍惚间仿佛又看到桃花中的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