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寒》宓留

2、chapter2 回头看见的

　　之尔此番回来。陆衍觉得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
　　倘若说离开之前的是明媚的太阳，那现在的她应该就是——夜里的雨吧。淋漓，细腻还有阴郁。
　　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但隐隐觉得心头开始沉重。
　　忍了又忍。但还是开口，“尔尔，我觉得你变了。”
　　“人都会变的。”走在前头的她无所谓的耸耸肩膀，坡跟鞋踩到路上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低下头，看见她的影子，纤细而高挑。然后给出棱模两可的回答，“或许是吧。”
　　事物会变，时间会变，人也会变。
　　这个“会变”是一个人生的必经之路，还是一个沉睡心底人都不曾看见的结果？
　　会变。
　　会变成曾经没有预想到的现在。
　　就像是阳光灿烂的赵之尔也终究没有逃脱成长的枷锁，变的沉寂阴郁起来。可真是奇怪。

　　之尔一路走到一栋精致的白色洋房前停下。与这栋洋房相邻的那栋，是她曾经的家。是的，曾经。
　　两年前赵家举家移居海外，这栋房子也就被变卖了。既然已经归属别人，之尔也就没有再看看的意思。毕竟谁也不知道曾经的记忆是否已经变的面目全非。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懦弱的人。既然不能忘记，那就尽量的不去触碰。

　　陆母陆父前几个月去云南旅游了。家里有些冷清。陆家是米色为主色，淡橘色为辅。淡淡的。温暖而精致。
　　格局大体与之尔离开时无异，细节或许有些小小的变动。但一时间倒也说不出是如何变化。
　　墙上的油画——她高中时的涂鸦。乱七八糟的，颜色搭配也不算多好。只是难为陆家这么多年一直还留着她。
　　陆衍倚在阳台的栏杆上思索。眼神停在窗外。
　　有细微的醇厚的声响——
　　敲在心上。
　　“你先待一会儿，我去买点东西。”
　　拍拍之尔肩膀，快步往外走。之尔回头，看见的只是他步履匆匆的背影。高大挺拔。

　　陆衍的房间在二楼。与之尔的房间恰好相对着。写字台前有一扇窗。窗外有一棵老梧桐，枝叶浓密完全盖住了之尔的窗子。只能通过间隙依稀可见——那扇窗子，被淡灰色的窗帘严严实实的捂住。
　　之尔记得。陆衍十五六岁的时候。新学了二胡。经常光着膀子对着八九点的太阳拉的忘乎所以。之尔喜睡，每每都会被他吵到。然后双手叉腰恼羞成怒的隔着树叫骂，“你个玩意你有病啊。”
　　那时候枝叶还没有这么浓密。还能看见少年白晃晃的胸膛。暗骂一句，“暴露狂。”
　　然后接着蒙头大睡。
　　此般场景每周末必定上演，如此反复不休，直到——陆衍的胸膛光荣的亮在班级公布栏上。陆衍老脸毁于一时。
　　只不过那个周末，陆衍拉的曲子是《好汉歌》，呃。边奏边唱。

　　停在回忆里。轻轻的笑了起来。
　　听见门铃声，估摸着约是陆衍回来了。
　　开门，然后一下怔住。
　　那个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的男人。是他。
　　他似乎总有着云淡风轻的神采，有一种由骨子里透出来的圆润细腻，就像黑白的玉石棋子。不论黑还是白，细细看来，都是别有韵味。就像他一样。
　　不过这样的人，不悲不喜，不躁不烈。却最是狠心。
　　陆繁一。
　　呵呵，之尔在心底轻笑两声，就是莫名其妙的笑。
　　“繁一哥？你找阿衍？阿衍出去了，等等我给他打电话。你先坐一会吧。”放开门把手，转身进了屋，在衣兜里掏出手机。上了二楼。
　　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百感交集吗？倒也不是，具体一点，应该说是沉重吧。
　　“喂？”
　　“阿衍，你哥哥来了。”
　　“之尔，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之尔从来都是玲珑心，陆衍点到即止，之尔也就明白了三分。
　　“阿衍！你想多了，我回来不是因为他。”
　　电话那边的陆衍语气似乎有些激动，亦或怜惜。
　　“之尔！你不是因为他，可他却是因为你。”
　　之尔挂断电话。心底有些可笑。难道在陆衍眼睛里她对他还有情？亦或者他对她还有情？世上最拙劣的谎话也莫过于此。
　　她对他有情——之尔在外几年，别的没学到，唯一学到的就是看淡和遗忘。看淡曾经的感情，然后遗忘掉。干干净净不留痕迹的。若说她曾经的感情浓烈而深厚，也都只能归咎于她那时年龄还小，对爱情充满的幻想太多。年龄和眼光是成正比的，年龄越大，眼光则越犀利。幼时觉得美好的东西，大时却能一眼看透里面的肮脏与不堪。例如爱情，可惜这般浅显幼稚的道理，之尔到了二十八岁才堪堪懂得。
　　他对她有情。那更是个堪比笑话的谎话。若是之尔年龄倒退六岁，可能还会相信这番话，可惜那六年悠悠时光，早已经在铁轨上被一辆辆呼啸而过的列车碾压成渣。就算有情，那又如何？不珍惜感情然后幡然醒悟是之尔最唾弃和不齿的。就算他的感情如何柔情似水溺毙万人。可是在她心里，依旧一文不值！
　　嘴角轻扯。转身的时候已经开始笑。之尔是长相很甜的女人，笑起来尤甚。虽说没有酒窝，晶亮的眸子倒也能摄人心骨。
　　陆繁一看着她的笑容，身躯开始僵硬，胸口开始颤抖。或许别人都认为他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喜悲都在眼前这个娇俏的女子身上。两千多个夜晚，让他魂牵梦绕的笑容深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思念他悔悟。可她的笑容当真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心底却是无限的荒凉。
　　六年，她改变了太多。

　　“我刚刚听到一个笑话。阿衍说——你，有情与我。”
　　轻轻梳弄长发。似是漫不经心的。
　　“尔尔——”他出声的时候，嗓子微微发哑。
　　“呵呵，真是可笑是吗? OK，你们商量了什么不干我事，你慢慢呆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之尔提起沙发上的包，带上墨镜，开门走出。
　　两点，太阳光最浓烈的时候。树影斑驳，之尔微微发愣。
　　六年，让她成了随性而为的人。
　　爱情，她不是没有。
　　而是已经在那场磅礴的雨里
　　消耗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