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在无心处》厚德载物

2、第二章 多少年过去

　　多少年过去了，多少年呢，对万雪梅而言，这个多少年就是儿子的年龄。

　　她有了儿子，每当想到这里，她的心就不纠结了，她就安心了，她有个儿子。

　　儿子已经7岁了，在一个乡村的私塾里，那里管吃管住，还管穿衣看病，不仅仅管孩子，因为她是孩子的妈妈，因为她要留下来陪着孩子在这个没有人知道山村里读书，她被安排了一个院子，她每个月不仅仅有月钱，还有一定的粮食，她的门前有一大片的地，她可以种菜，可以养鸡，她等着偶尔回家的儿子，做一些好吃的给他，虽然，她的儿子在私塾里面吃的很好，并不需要她额外的补贴。但是她依旧把鸡蛋都攒下来，等着儿子回来煮给他。

　　她早就不是她了，她变成了一个妈妈，这是一个完全可以掩盖住她全部心痛的身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遍一遍的想起过往，然后心痛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然后全部变成叹息，她是北方的女人，坚强是她骨子里全部。

　　多少年前，她送走了自己的男人，满心期待的，又满心忐忑的等待着他回来。但是，就是但是，命运就是因为但是，所以显得残忍。她的哥哥因为酒醉，打死了土匪头的儿子，等酒醒了，全家人都吓死了。哥哥嫂子和孩子一家拿这几乎家里全部的积蓄开始了为了这个家能传宗接代下去的逃亡，他们必须留下好换取哥哥一家逃亡的时间，他们静静的等待。但是她不想死，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唯一庆幸的是，她的男人走了，逃过了这个劫难。但是她依旧不想死，真的不想死，为什么要留下来等死。她去跟父母商量，放火烧了房子，一起逃吧。

　　他们逃了出来，经过1个多月的奔波，他们很确定的逃出了那帮土匪的地盘，他们已经松了一口气的开始计划去一个远方有商业来往的店家去看看能不能讨生活，但是不幸的是，他们又被新的土匪盯上，父母对她说，大家分开逃吧，不要互相寻找，重要的是活下去，在这个年代，还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她继续逃了下去，历经辛苦，她居然逃到了沈阳，逃到了一个大到她觉得可以完全淹没她的城市，她是幸运的，她看到了一个镖局，这个镖局恰巧以前走过她家的货。她的人生早就让她知道如何活下去了，她突然变得异常强大和清晰，她要走进镖局，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她也要厚着脸皮留下来，她可以当丫鬟，当老妈子，她可以用自己手和力气让自己活下去，但是眼前，她需要安定和庇护，这个镖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意外的是，这个镖局的镖师都去当兵了，只剩下了2个老镖师要照顾着老小准备回乡下，正好缺人手，她的到来，是加入到这个返乡的行列的好时机，成为了他们的一员，跟着大家回到乡下定居，找到了她想要的庇护，她安全了。

　　回到乡下，她被原来总镖头媳妇的领回了家，认了她做妹妹。这是一群善良的人，没有了男人，她们在一起相依为命，这些女人是武义高强的不平凡的女人，所以花红什么都是不会干的，万雪梅的针线活成为这群女人的依靠，她成为了她们的一员。

　　虽然生活算是安定了，但是她的肠胃缺一直还在颠簸中，她吐了又吐，总镖头的媳妇进城办事情顺便带着她去看看大夫，她被诊断为喜脉，她怀孕了，她的情绪起伏不定，她怀孕了，这不是什么坏消息，最少她终于安定了下来，可以给孩子一个安定的生活，让孩子长大，她有一些首饰，她的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她听从他男人的嘱咐，把私房钱都买了首饰和玉，出逃的时候都紧紧的绑在她的身上，一样也没有丢，有了这些，她心里就有底了。她坐在药铺里等着办事情的总镖头媳妇，心里胡思乱想着，这个时候，也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了药铺对面的那个字画店的招票上，有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图案，是呀，这个图案，她太熟悉了。这个图案，就是她婚书上的那个图案。她疯了一样的奔过去，到了门口，她有沉定了下来。

　　“老板，你好。”万雪梅走进店里不动声色的打着招呼。
　　“这个客人，您有什么需要吗”店里的人过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我进来看看”
　　“您随便看，我给您倒杯热水，这天真冷。”
　　“这店是您家的，真体面”
　　“不是，我们当家的不在本地，我就是个给看店的。”
　　“你们门口招牌上的团案很有意思呀，我从来没见过，那是什么意思呀”
　　“这位夫人，这我也不知道，这得问我们当家的，这块扁是当地的亲自从北平带来挂上的”
　　“是这样呀，一块扁还要从北平带过来。”
　　“等北平有人来，能帮我问一下吗，我很好奇。”万雪梅把总镖头媳妇留给她买饭的钱交到了殷勤的店员的手里。钱会飞快的拉紧人与人的关系，这个道理，在商家出生长大的她是懂的。

　　老实的店员把钱塞回了万雪梅的手里，
　　“这不是什么大事情，以后北平来人了，我会帮着问一声的。您也不是本地人吧，我一听您的声音，我就听出来，您是更北面过来的。“

　　“我是来投靠亲戚的”万雪梅老实的说。

　　“我也是小时候从北面来投靠亲戚的，因为家里穷，实在养不活。我一听你的口音，觉得亲切，大妹子，我们就算认识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我帮不上忙，最少也能陪你聊聊天，舒缓舒缓心情。”老店员感慨的说。“我看你刚从药店铺看了大夫出来，这个钱你留着。以后咱们爷两个慢慢处，寄人篱下不容易，有几个钱留在身上还是好的。”

　　“谢谢您，大哥，既然您这么说了，我就不客气了，我以后进城，一定会到您这里讨杯茶喝。”万雪梅没有再追问图案的事情，现在也算是有了点线索，不着急事情，先围下人情再说。

　　她回到乡下，跟大家讲了怀孕的事情，大家都很高兴，因为男人们都走了，孩子是越多越好，她依旧在总镖头媳妇家住着，在大家的照顾下，开始等着新生命的到来。一旦有机会进城，她也不忘到店员老乡那里坐会儿，带点乡下的新鲜物品，去聊点天，喝杯茶，听老人讲讲过去的事，慢慢的熟悉起来，她也一遍一遍的对照着那个图案，完全是一个样子。

　　孩子出生了，她看着当初的婚书，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图案是有重大意义的，她找到3个完全不相关的玉器手艺人，把当初她男人留给她的那快绿玉，和她男人让她买的两块红黄玉上都雕刻了这个图案，然后好好的收藏起来。

　　她带着孩子进城，顺便去看同乡的老大哥，正巧赶上掌柜的来店里查账，老大哥引荐她认识，她依旧不轻不淡的问着图案的意思，掌柜说，他也不知道，这个要问当家的，他回去可以问问看。

　　老大哥突然知道了她的心思，她确实是想知道这个图案的意思，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在送掌柜走的时候，包了重礼，希望帮他妹子问问这个图案的事情。但是显然也没有起什么作用。

　　时间经不住晃，很快孩子就要3岁了，万雪梅的生活是平静而满足的，看着孩子一天一天的长大，她的心被孩子装满了，其他的就显得不那么重要。和村子里其他的人都有了感情，大家象一家人和睦的相处互相照顾，蛇精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自从她生了孩子，癣一次都没有长过，俗话说，生儿子去病，显然这是真的。

　　这个夏天的下午，她带着村子里其他的孩子有树荫的在院子里睡着午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她的宁静。

　　老大哥店员急喘喘的找了来。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万雪梅急忙开了门问到。
　　“我们总掌柜的来了，我跟他特意提了你问了很多年关于图案的事情，他想见见你。”老大哥急急的说“我就赶紧过来找你，总掌柜的一半天就要去另外的店巡视，你最好现在就跟我去一趟。”

　　万雪梅安排好了孩子，把压在床下面的婚书紧紧的贴在身上也带了去。见了总掌柜的，总掌柜的问了她为什么一直问图案的意思，她知道她不能再轻描淡写了，这是一个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她把婚书从衣服里拿出来，给了总掌柜的。
　　总掌柜仔仔细细的看了无数遍婚书之后，让她把这个婚书收藏好，然后沉默了片刻说。
　　“看时间，看字体，都跟我们当家的没有关系，能写出这么飘逸刚劲的风骨肯定不是普通人之笔，那想必是跟我们能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我们家的书画店百年历史遍及全国，我看字画无数，这样的字见过我是不会忘的，相比我们当家的也是如此，我要回去禀报当家的，看看当家的怎么说。”

　　万雪梅回去的路上一直想着那个比自己小不少的自己男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来自什么地方，为什么当了乞丐，她这辈子是否还能找到他，真的是来自不寻常的人家，他还会认她和孩子吗。会认吧，一定会认吧，不然他就不会写下这婚书让她好好保留。万雪梅走着走着腿都软了。

　　事隔3个月，在孩子满3岁不久，老大哥和总掌柜的一起找到她家，总掌柜的说，当家的希望她能带着孩子去北平，说既然婚书上有他们家的招牌，必定是他们家的事，照顾好她们的生活，尽全力寻找人，都是他们应该的责任。

　　总镖头的媳妇给她写下他们镖局以前在北平的联系方式，告诉她，到了北平，就跟那里联系，算是报平安，她跟一群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她的姐妹们依依不舍的道别。老乡大哥安慰着她，说当家的是大家，一定会帮助他们母子的。

　　她和孩子被总掌柜的等人一路好吃好喝好住的照顾到了北平，这跟上次逃难不一样只是逃呀逃，这次，他们是去寻找自己的男人，孩子的爹，她和孩子都是心怀着希望。

　　到了北平，见过了年轻当家的，他看了喜帖，也不知道何处是线索，他们的店标，已经在老当家生前换了样式，老当家的和他大哥因为马失惊，双双在前两年丢了性命，他并不是按照接班人培养的，赶鸭子上架，现在也是一团乱。但是年轻当家的宅心仁厚，觉得这母子是自己的责任，他要照顾她们，所以才把她们接了过来。总掌柜的提议这母子到自己家里住下，因为总掌柜的一生守志未娶，一直守着老母生活，人丁稀少，她们过去方便照顾。这样她们母子就又定居到了总账贵的那个别具风格的大庭院里。他们再次被幸运笼罩，总掌柜的母子对她们的到来很是高兴，尤其是她的儿子，小石头的出现，直接就燃起了老太太的心，小石头在那个小院子里度过3年，有宠爱她到不行的外婆，还有每天回家后有极大兴致教他读书逗乐的大舅舅，还有在心满意足中等待消息的妈妈。生活如果就是如此这般的留下遗憾了，她也要感谢上天，这已经足够好了。

　　一天，人的生命里总会有这么几天，出现了命运的转折。

　　一个大人物来到了总掌柜的家做客，他是老当家的友人，在新当家的那里住了几日，又到总掌柜的家里混几日，因为他跟总掌柜的一样都是守志不娶，所以来了北平，总要过来惺惺相惜一下，顺便和总掌柜的交流一下各自见识的新奇事物。

　　而这个大人物的出现，影响了她们母子的生活轨迹。大人物的到来，总掌柜的被特允了几日假期，可以在家陪大人物。两个人就一起把乐趣都集中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石头身上，几日之后，大人物把她请到了书房，问是否可以看看那封神奇的婚书。万雪梅给拿了出来，大人物，提起笔，仔细的临摹了一封。然后对她说，
　　“你的孩子非同寻常，他应该得到最好的教育。我和总掌柜的商讨过了，这个字体的形成，应该是在南方，不符合北方的风格。所以，我想带你和孩子去南方一个私塾，让孩子去那里读书，而那个私塾是南方文化交流的一个民间的据点，在那里，你会得到更多的帮助，会更有希望找到孩子的爸爸。”

　　“我已经派人到了你的家乡，你家失火之后不久，有个男人到那里找你，发疯一样的到处向邻居问你的去处，还被当地土匪盯上差点丢了姓名，然后他拿了你家废墟的一块石头就走了。我们也问了你的邻居们，是不是那个人留下了什么信息，但是都没有。”总掌柜的看着她，继续说。“我打探的非常仔细，你就不用再回去问了。你的男人是要你们的，不管他出身何处，他都是要你们的，所以，你们要坚定不移的去找他。”

　　总掌柜的转过身看着门外的小石头，
　　“你们可以再回来，但是再次回来就不能再离开，我是小石头的大舅，所以这样的分离我只能允许一次。你带着孩子跟许先生走，他能带你们到离孩子父亲家最近的地方，今晚就走，不要道别，太伤心。”

　　许先生拍拍总掌柜的肩，带着她离开了书房。

　　她们母子被大人物许先生带到了江南这个偏远的村子，美丽，宁静，富裕，和谐。孩子不哭不闹的跟着她，他眼里的泪光和早熟的表情，他不敢追问为什么离开舅舅和外婆，他隐忍着自己的情绪，让她时刻想起她的男人，他的爹。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对，孩子留在总掌柜的那里，不缺少长辈的疼爱，得到好的教育，好的生活，她毅然决然的把孩子从一个熟悉依赖安全充满爱的环境带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自私，这趟之行，更多的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找到自己的男人，全然就没有思考过孩子的感受，孩子的需求，她不是一个好娘，她真的很自私。原本他可以有个大家庭的，那里什么都不缺，现在他只能跟着她这个没有任何能力的娘孤苦相依。以后的前途呢，孩子的前途在那里。

　　两年了，她们母子就这样没有任何波动的生活着，默默的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