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双生》你来咬我吖

6、新妇

　　那天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早些休息，我就在隔壁。

　　于是我知道，这场婚姻彻底沦为政治的祭品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

　　我对他说：你可以有通房、姨娘，甚至可以去外面找女人，只要这些女人不来添乱，那么，我不会妨碍你。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关上了门。

　　……

　　那天红灯高照宾客盈门，一派喜庆祥和。

　　拜过堂之后，李瑾霏一个人呆坐在新房里等候着她的夫君。不是没有期待的，虽然明知道这是个名副其实的政治联姻，但是还是不由自主地幻想着会遇到一个贤夫良婿，和和美美安度一生。

　　大红的盖头绣着鸳鸯，轻轻地遮着李瑾霏的脸，透过这盖头向四周看去，目力能及之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红。圆桌上的红烛静静地燃烧，李瑾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它吸引，透过大红的盖头，透过燃烧的烛火，她仿佛看到了希望。

　　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还是剑眉星目的青年才俊？想到这里李瑾霏苦笑着摇摇头，自己的婚姻还真的是牺牲得彻底，对于自己未来的夫君，自己仅仅知道一个名字，关于他的年龄长相人品真的是一无所知，每一个来恭喜她的人都会说“姑娘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够嫁进焦侍郎府里，这一辈子必定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而向来顶着贤良名声的小孔氏也只是说“焦家大公子既是老爷相中的女婿，那必定是极好的，想来也不算是委屈了我们姑娘，况且焦侍郎家里世代为官，论人脉论家世还算是我们高攀了……”

　　正想得出神，房间的门被人轻轻地从外面打开了，隔着盖头李瑾霏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李瑾霏的心不由得快了半拍。

　　喜娘和丫鬟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忙忙碌碌地围着那人转来转去，喜娘清了清嗓子刚想说些什么，结果却被那人打断：“你们先出去吧。”

　　“可是，大公子……”

　　“下去吧。”

　　“是……”衣料的窸窸窣窣过后，屋子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李瑾霏和她未来的夫君。隔着盖头她看到焦远庭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他要来掀盖头了吗？”李瑾霏被这个想法激得心跳急速，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烧了起来。李瑾霏深吸一口气，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盖头并没有被掀开。实际上他只是向前走了几步，最后站在了桌子边上。

　　他说：“早点休息，我就在隔壁。”

　　李瑾霏反映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她终于明白了，她的婚姻真的成为了不折不扣的牺牲品，所谓的夫婿甚至连盖头也不屑于揭开，想明白这一切之后，李瑾霏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如堕冰窟。

　　他见她许久没有说话，便转身想要离去。

　　“等等，”她说，“我知道你也不情愿这段婚姻，其实我也一样。你可以有通房、姨娘，甚至可以去外面找许多女人，我绝对不会干涉你。但是，请不要让这些女人不来添乱，请给我留下一份仅有的尊严。”李瑾霏的声音稚嫩里透着倔强，仿佛随时都会流下泪来。李瑾霏不知道这样的委曲求全，能不能换来所谓的尊严，但是，她知道，同为这次婚姻的受害者的焦远庭的同情——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自己博得的东西了。

　　李瑾霏紧张地屏住呼吸，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她疯狂的心跳，她在等待他的答复，这个答复将几乎决定她今后的命运。

　　然而，焦远庭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轻轻地走出去，然后，轻轻又地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这回彻底安静了，李瑾霏粗暴地扯掉了自己的盖头，颓然地倒在了喜床上。

　　或许，刚才什么都不该说的，至少还可以在那个男人面前保留一份尊严。

　　这一次，难道真的输了么……

　　……

　　今天姐姐出嫁了。

　　家里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地送走了姐姐，晚上李璟雯一个人站在挂满红灯笼的院子里一个人静静地出神。

　　姐姐走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再也没有人会对自己那露出样明媚的笑了吧。从一出生，父亲就永远都是一副板起来的面孔，一开始母亲还会对自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可是自从弟弟出生，母亲就一门心思铺在弟弟身上，自己仿佛已经变得可有可无了，而那些束缚婶婶表兄弟表姐妹们，从来都说自己是个丧门星永远都是躲得远远的看自己的笑话，只有姐姐，虽然那么令人嫉妒那么可怕，可是她对自己还真的算得上好吧，如今，连她也不在了。

　　她还记得姐姐曾经说过出嫁就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也不回来了，可是母亲说姐姐嫁得并不远，就和家里隔了三条巷子，那么，姐姐还会不会回来呢？教养嬷嬷也曾说过，女子出嫁三日是要回门的，回门，不就是回家么？

　　姐姐你会回来么？

　　从花轿抬出李府的那一刻起，李璟雯无时不刻不在盼着回门日的到来，短短的三天，在她眼里变得如此漫长难熬。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等着姐姐，也许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出嫁之后还能不能回来——从李瑾霏的要出嫁开始，李璟雯就已经开始担心自己的未来了——这个家虽有时然冷漠，但这毕竟是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对于要面对的陌生环境，李璟雯从心里就有一种抵触。

　　终于挨到了回门日前夜李璟雯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了，她的心跳得厉害，她想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姐姐——她，会回来吗？

　　将近中午的时候，焦家的马车终于停在了李府的门口。李瑾霏与焦远庭相携而来。由于是未出阁的小姐，所以李璟雯只能躲在人群后面盯着她的姐姐。她看见她穿着浅淡长袭纱裙,外套玫红锦缎小袄,边角缝制雪白色的兔子绒毛，一条橙红色段带围在腰间中间有着镶嵌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美玉在段带左侧佩带有一块上等琉璃佩玉佩挂在腰间，一头锦缎般的长发用一支通透的白玉簪子挽成了坠月簪，李璟雯觉得姐姐仿佛在分别的三天里一下子长成了大人，她看到她，就觉得看到了十几年前的小孔氏，还觉得像是看到了几年之后的自己，不由得一阵恍惚——她们母女三人，长得真的特别的相似。

　　李瑾霏的回门是李府的大事，不仅是大房，就连二房和三房打的主仆们都围了过来。李瑾霏被妇人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无非是问问在焦府的生活习不习惯啊，夫婿对你如何啊，府里的账务还管得过来吗等等等等，无非是些琐事，李璟雯被隔在人群的最外面，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是看到瑾霏脸上的笑容，她知道，姐姐在焦府过的还是不错的。

　　午饭过后，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三姑六婆，李璟雯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姐姐了，之前对她的恐惧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久别重逢”般的激动。

　　李璟雯把瑾霏拉倒自己的屋里坐下，赶走了所有仆人，现在，就是姐妹俩的时间了。

　　“姐……”她有好多问题想问，可是一声“姐”叫出来却差点哽咽，她不知道要从何问起，只能目光灼灼地看着这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

　　瑾霏似乎了解了璟雯的心思，她用左手执起璟雯的手，右手将揽着她的肩膀，伏在她耳边低声说：“其实，新婚之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璟雯的身子一僵愣在那里，她还小，虽然还不懂男女之事，但是，她也知道新婚之夜至少要掀盖头喝交杯酒要闹洞房要欢欢喜喜闹到半夜，李瑾霏的一句“什么都没发生”所包含的意思到底有多么广阔李璟雯不敢确定，她只能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她听到她确认给自己听：“真的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甚至没有人掀开我的盖头。而且，”李瑾霏笑了笑，“被子里也没有那些好吃的花生大枣莲子，还有，我到现在没见过那个传说中的白帕子……”

　　李璟雯的脸这回真的白了，从小就听说过新婚之夜很喜庆很神秘，要闹洞房要吃生饺子要在被窝里撒上各种各样的果子，可以说这样的夜晚曾经是李璟雯所期盼的，她也十分想尝尝所谓的交杯酒是什么味道，可是，姐姐居然告诉她，她的新婚夜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这对她——那个从小要强的姐姐，算是怎样的一种羞辱！

　　李璟雯看着这个依然笑着的姐姐，不觉中有泪落下，顺着眼角一直到下巴。

　　李瑾霏用左手接住了这滴泪，放到眼前端详着。她对她说：“想不到，第一个会为我哭的竟然是你。你是在怜悯我么？可是你就真的不担心你自己么？既然我们是姐妹，那么，你也逃不掉的吧。交好了焦家，还有张家王家李家呢，你早晚也会跟我一样的，所以，我不要你的眼泪，我等着你。”

　　说罢李瑾霏用力一吹，这滴泪就四分五裂散落入泥难觅踪迹了。

　　李瑾霏起身走出房间，门外焦远庭已经微笑着在等了，李璟雯就坐在那里透过那扇开着的门，逆着光看着瑾霏迎上去笑盈盈地挽起男子的手向中厅走去。那一瞬间，李璟雯觉得姐姐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幸福娇羞的新妇，可是，她知道，她并不幸福。

　　其实，年幼的李璟雯不知道的是，其实今天所有来祝贺的人都知道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