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双生》你来咬我吖

4、何谓姐妹

　　那天的雨打湿了她衣襟，也让她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淌着水。我看不出她脸上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泪，但是我深深记得她眼中的恨意。

　　她说：这是你欠我的。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怕她。

　　……

　　天和十九年，深秋。

　　天空灰蒙蒙的，细密的雨丝在天地间穿梭，把本该在空中飞舞的微尘带入泥土。

　　时年七岁的李璟雯趴在桌子上无聊地描着牡丹绣像，丫头婆子们都被打发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实在闷得慌，这该死的牡丹这么这么大啊，好烦啊，越描越想睡觉，越描脑袋离桌子越近……

　　“真的很无聊啊，姐姐已经好今天没有找我玩了……”李璟雯叹了口气，越想越困，越想越无聊。本来有个弟弟成天缠着母亲就够烦的了，现在姐姐又成天扎进账房学习管账终日不见人影，自己就只能天天跟着教养嬷嬷学习待客礼仪啊、练练大字啊、描描绣像啊什么的实在无趣。母亲在自己身上费的功夫越来越少了，一门心思铺在弟弟的心上，所以也就索性请了两个教养嬷嬷天天折磨自己，也就是每天晚饭的时候能见到她，最多也就问几句功课学得怎么样啊，规矩学到哪里了之类的，然后就是给弟弟喂饭、擦嘴，逗着他玩儿。有时候璟雯都会想，是不是母亲不要自己了呢，为什么母亲对自己管教的这么严厉呢，她对姐姐却那么宽松，总是和颜悦色地跟她说：女孩子最总要的是修身养性，不要天天扎在账房里，累了就要好好休息……可是事情到了自己这里就是：婉姐儿，你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啊拿来让为娘看看，这个“蓁”字怎么写成了这个样子，你姐姐小的时候写的可比你好多了，你要多学学你姐姐……

　　“姐姐，姐姐，从来都是你要多学学你姐姐！”璟雯想到这里，内心突然涌出一股愤怒，手一抖大滴的墨汁滴在绣图上，很快晕染成了一片。李璟雯懊恼地将笔贯在桌子上，三下两下将画纸揉成一团狠狠地向门口砸去。

　　“诶呦，我们的婉姐儿怎么了？今儿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啊？”门突然开了，进来一个衣着华美的妇人：“是谁惹着我们婉姐儿了，告诉二婶儿，二婶儿替你收拾他。”

　　妇人笑着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一起一伏环佩叮咚，“整天都戴着这么多沉重的首饰也不嫌累，”李璟雯一边盯着妇人一边腹诽。

　　“呦，我们婉姐儿画的不错嘛，扔了多可惜啊，送给婶婶拿回去表上吧……”修饰过度的妇人仿佛没看到璟雯的脸色笑着说。

　　“二婶儿没看见上面有个污点么！二婶要是喜欢过几天我再画一幅题好了字送给二婶儿。”李璟雯笑着一把夺过皱巴巴的绣像狠狠地揉成团扔到了桌子底下。母亲说过，二婶这种人最是无利不起早，最好离她远一点。

　　“哟，我哪能有这个福气劳动我们婉姐儿特意画给我呢，我看就拿一张画好的送给我就好了……”自我感觉良好的妇人自说自话，再次装作没看见李璟雯眼底眼底的不快。

　　“二婶儿今天来有什么事么？不会是专门为了要我画坏了的画来的吧？那我就不送二婶儿了。”李璟雯对于这样的人实在没什么耐性，反正整个家族都知道老大家里和老二家里大有水火之势，所以自己一个小孩子也没必要装和善，还是离这个女人越远越好，免得又要挨母亲训斥。
　　“诶呦，这就想撵你二婶儿走呢啊，连个茶也不让一让么？这待客的的礼数管教嬷嬷不是教过的么？看来我们婉姐儿还是比不上娇姐儿聪明可人啊。嫂子怎么说来着，叫你多学着些娇姐儿不是？”不怀好意的妇人自顾自地说着风凉话，几乎每一句都戳在李璟雯心上。

　　“原来二婶儿就是来说风凉话的啊，那这话也说完了，是不是就该走了，侄女刚才把绣像画坏了，现在要赶紧补上一幅，要不然过会儿吃饭的时候没法子向母亲交差呢。”李璟雯的语气现在已经算得上咬牙切齿了。自己的的确确不如姐姐也嫉妒着姐姐，但是，这只是自己心里的小秘密，是不能允许被人翻出来晾在太阳下的。

　　“婉姐儿别急嘛，二婶儿这次来也是为了你好。实话和你说了吧，自从夫人叫瑾雯开始管账之后，她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对二房的开支多有节制，所以二婶儿也是和你一样对瑾雯丫头多有些不满的。这次二婶儿来，就是想求婉姐儿帮个忙，让娇姐儿不能管家，只要她犯了错，夫人就不会总说我们婉姐儿不如娇姐儿了是不是？况且，只要二婶儿这边手头宽裕了，婉姐儿想要什么二婶儿都满足你。”所谓的二婶终于露出了一副狐狸般的嘴脸，怪不得母亲总说，有些人只要一出现就势必引起一片鸡飞狗跳。

　　“二婶儿说的哪里话，我和姐姐自由在一起，俗话说长姐为母我们姐妹自是感情深厚的。婉儿还小，自然事事都要请教父亲母亲和姐姐了，事事向姐姐学着点，也好早日为母亲分忧……”李璟雯小心翼翼地打着太极。

　　“婉姐儿这不就是跟二婶儿见外了么？二婶儿可真的是跟你推心置腹来的呢。说什么姐妹情深，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娇姐儿是前面那位的孩子呢，论出身，娇姐儿可是比婉姐儿要高出许多呢，毕竟是嫡长女，人人都得宠着爱着，就连婉姐儿也要比着矮上三分呢。还有难道婉姐儿自己没看出来么，嫂子那里待娇姐儿是不是也比我们婉姐儿好上许多呢？”看来这个女人来之前真是做足了功课，句句诛心，知道李璟雯最大的痛处就是母亲不再像以前那么疼爱自己了，不仅如此，对待李瑾霏的态度也比对自己好上许多。原本以为都是母亲的亲生孩子，母亲疼谁都一样的，可是偏偏一年前自己偷听到下人们说说姐姐不是母亲生的，难道自己比起别人的孩子还不如么！

　　“二婶儿，不要再说了。我和姐姐的感情真的很好。”不得不说李璟雯在同龄的孩子中算是十分聪慧的了，被人戳到痛处还能保持理智，只是言语中微微的哽咽和渐渐湿润的眼眶还是出卖了她。

　　“呦，还嘴硬呢，看看金豆子都要下来了，”妇人不由分说地把李璟雯搂进怀里给她擦眼泪：“不哭了哦，看看都委屈成什么样了，多好的孩子啊，可惜有个这样的姐姐……”妇人语气里的怜爱令人无法抗拒，李璟雯恨不得一头扎进妇人怀里哭个痛快。

　　“二婶儿，你要我怎么做？”

　　……

　　今天府里发生里一件大事。

　　今日刑部侍郎焦慎行来李府给自己的儿子上门提亲，他相中的是李府大老爷李继贤的长女11岁的李瑾霏。谁知，就在这个阖府上下喜气洋洋的时候，李府大房出了岔子。

　　今天中午二房太太差人到库房去找当年老爷子留给二房的八宝琉璃瓶想要送给端王府的老妇人贺寿，结果打开库房二房所有的都在，独独就少了这个八宝琉璃瓶。这瓶子虽然不大，却贵在做工精细，瓶身上花鸟鱼虫皆出于名家之手，老爷子生前最是喜爱，后来因二房得子，所以老爷子一高兴就把瓶子赏给了二房家的。谁知这么重要的东西就可巧不巧地不翼而飞了。

　　李府上下都知道府上现在由大房管家，而大房现在正在叫李瑾霏管着账册和库房。李继贤刚刚和焦侍郎夸赞过自己的长女为人谨慎细致，所以现在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脸上十分挂不住，下令严查。

　　匆匆送走了焦侍郎，整个李府的气氛瞬间一片冰凉。

　　整个李府所有能接触到库房的下人都跪在院子里，等待着搜查结果，李瑾霏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说。她能说什么呢？说刚交接的时候确实是在的，这几天没人动过库房可是东西自己长腿跑了？谁会信呢？这种事情，所有的语言都叫做为自己开脱，所有的解释都只能越描越黑。所以，最明智的选择只能是沉默。

　　小孔氏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却倔强着不肯认错的李瑾霏，心里一阵厌恶。女孩子长大了都会在眉眼间显现出母亲的轮廓，可是看着李瑾霏的眉眼越来越像自己小孔氏却只会觉得不安——那双眼，最像的是姐姐啊。

　　李璟雯默默地躲在小孔氏的身后，紧紧攥着拳头，手心里都是汗。母亲果然像二婶儿说的一样丝毫没有责骂姐姐，只是让她跪在那里等着搜查结果。李璟雯不由得想，要是自己也犯了这样的过错母亲会怎样责罚自己呢？抄写一百遍《女戒》？禁足一个月？还是以后都不会让自己管账？她不敢想下去，母亲的严厉是带着威压的，李璟雯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浑身发凉。姐姐是我对不起你，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负责搜查的小厮很快就拿着东西回来了，顺便推搡着一个丫鬟摸样的女孩，李璟雯认识那个女孩，她叫秋萍，是姐姐屋里的的大丫鬟。

　　李瑾霏看到秋萍被推搡着过来的时候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讶，但是仅仅是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的审问结果可想而知，秋萍耐不住杖刑承认是自己趁小姐不在偷了库房的钥匙拿走了瓶子。这样的回答显然漏洞百出——虽然是李瑾霏的一等丫鬟，可是瑾霏进库房从来都不带着自己房里的丫鬟，她一个小丫鬟怎么会知道八宝琉璃瓶放在哪里，而且府库里那么多金银，拿这些岂不是更不容易被发现，还有偷了那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会碎一地丢在桌子上……

　　这些问题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可是，大家谁都没有再追究下去。就连李瑾霏也再没有争辩一句，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小孔氏。小孔氏别开眼睛，清了清嗓子：“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丫头偷了府里的东西，秋萍是府里养大的丫头签的是死契，所以李府有处置她的权力。况且这个背主的东西居然在商量小姐婚事的时候干出这种事情简直是罪无可恕，依据家规当杖毙……”

　　听到“杖毙”这两个字的时候李瑾霏的身子突然一颤，但她只是咬紧了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秋萍在小孔氏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晕了过去，似乎对自己的命运已经不抱希望了。

　　倒是二房的张氏一副不忍心的样子上来求情：“呦，东西既然找到了，那也就不必追究下去了，毕竟是娇姐儿身边的大丫头，伺候了娇姐儿多年，一时贪心也是有的，虽然可恨，但是我们也不能因此亏待了娇丫头不是？我看打了这些板子已经够了，娇丫头毕竟还小，又刚开始管账，一时忙不过来对下人管教不严也还是有的，找个教养嬷嬷好好教养些日子也就好了。我看，嫂子就看在娇姐儿的面子上饶了这个丫头吧。”

　　小孔氏刚想说话，跪在地上的李瑾霏却抢先张口了：“二婶儿这话就不对了，这丫头是我的不假，但是却是前年母亲自指给我的，二婶儿这话是不是会让人想歪了以为是母亲识人不明呢？”小孔氏和张氏的脸同时抽了抽。李璟雯心里十分好奇，姐姐为了救一个小丫头这样把母亲和二婶儿都得罪了，这值得么？

　　实际上事情的发展与李璟雯的想象完全不同。

　　李瑾霏接着说：“我看这丫头是趁我最近忙着管账顾不上她所以被人带坏了心肠，这样的丫背主头绝不能留，所以理应以家法处置，但是至于谁带坏了这个原本老实的丫头，各位长辈们还是要留心才是，以免日后自己的丫头也被带坏了。”听了这话李璟雯一震，自己觉得好像已经不认识这个姐姐了，原来的姐姐最然生性要强，可是待下人还是十分呵护的，怎么今日不仅不为秋萍求情而且还似乎一定要知她于死地？7岁的李璟雯不明白了，只知道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恐惧，突然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变得可怕起来。

　　这个时候小孔氏说话了：“尽然娇姐儿都发话了，那我们就以家法处置吧。我看这丫头的贼心是早几日就有了，让人防不胜防，此次事情与娇丫头没什么关心，娇丫头也算是受委屈了，跪了这么久快起来吧，小心地上凉……”小孔氏的慈爱让李璟雯心里一片冰冷，如果母亲是真的心疼姐姐，那么为什么还要她在这么冰凉的地面上跪这么久？母亲，原来你也这么可怕么？

　　李瑾霏没有动，一双倔强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继贤。

　　沉默了许久的李继贤终于发话了：“地上冷，娇丫头回去歇着吧。明日叫你母亲再挑个好的丫鬟给你。账房……账房，你还管着吧。我还有事，剩下的就交给你们母亲处置了吧。”李继贤甩甩手走掉了。李璟雯第一次感到，平日慈爱的父亲也是这么冰冷僵硬。难道这个世界一直是这样，只是自己没有发现么？

　　丫头扶起李瑾霏的时候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围观了许久的人都匆匆散去了。李璟雯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双腿僵硬行动缓慢的李瑾霏，仿佛想要重新认识她。

　　她一步一步走斤。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停住了，也不避开丫鬟，只是轻轻地说：“我知道是你。也许你是一时冲动，但是也许会后悔，后悔没把东西放到我房间里……”

　　李瑾霏被丫鬟搀扶着走远了，李璟雯始终站在院子里，不是有丫鬟婆子匆匆跑过，却没有人停下来问一问李璟雯怎么了。

　　雨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视线，李璟雯突然觉得，自己从来就不认识这个姐姐，不认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