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昔年花气

37、分手

　　（二十一 ）

　　眼泪是最珍贵的东西，只能留给这种深切的悲伤。这悲伤与羞辱无关，与委屈无关，与疼痛无关。依靠这悲伤和这世界建立更深刻的联系，和这悲伤在烟波浩淼的孤独中相互取暖，相依为命。

　　我打车去静安别墅，等车时我给程洛发了个短信：要回国了吗？

　　隔了很久，他回复说：还有几天。

　　初春并不温暖，冷风在我的齿缝中，寻找阳光的阴影，结果它化作了微微的叹惜，叹惜又和微风去追寻天边的云儿，结果它们化作了轻缓的吮泣。我双手合抱在胸前阻挡寒意，却抵不住那透心凉的悲伤。

　　我整顿了一下表情，深呼吸了一下后按了程洛家的门铃。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了，是程洛。他穿着灰色的海马毛罩衫，水洗蓝的牛仔裤，他的眼神有点涣散迷茫，脸色很不好。看到我站在他面前后，许久才有震惊的表情。

　　“程洛，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吗？”我说话声音很轻。

　　他挡在门口，没有要让我进去的意思。我推开他，没有换鞋子就进去了。客厅里有激烈的争吵声，压住我的脚步，程洛拉住我站在客厅外的磨砂玻璃旁，李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靠在韩阿姨身上。

　　“程书明，我告诉你！这些年你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哪次不是为了程洛，为了我们有些政治色彩的婚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告诉你，我俞影这辈子忍够了！要是你一定得承认李茜这个儿媳妇，那我们没可以可说的了，我们离婚吧！”往日里优雅贤淑的俞阿姨今天就如换了一个人般，却真真正正地有些做领导的风范。我似乎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怪异心理。

　　“程书明，你不要跟我说什么李茜体质不好做人流了以后就不能生孩子这种鬼话，哪种人流是没有风险的。你这么坚决地不让李茜做人流而要让她和我们儿子结婚的原因，去年程洛生日的晚上你又去哪里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然后她又转过头，声音冷冷地向李叔叔：“李教授，我一直很尊敬您，今天咱俩打开天窗说亮话。韩松落是我老公的初恋情人，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么多年他们在外面有多少小动作，你也不会什么都没有发觉吧？”

　　“俞主任，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这种事情既然发生了，程洛就应该要为他所做的事情的负责！我是个医生，我有义务尽我最大可能去保护这个无辜地孩子…”果然作为父亲无论自己有多委屈，都会为自己孩子而斗争到底的。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我们当初闹闹就一定要结婚的时代了。况且，程洛喜欢的是他自己的女朋友林艺，就这样子结婚，有意思吗！”

　　突然扯到我身上，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我这里。

　　我当然试图劝慰自己莫要因为失去而懊恼或是自责，极力克制不让自己去憎恨怨愤。
　　可是你怎么会明白吗？当那种似乎生生将身体一部分扯出去的痛，将你密不透风地包围，你已经完全来不及思考，眼泪总比理智先涌出来。

　　程洛伸手过来，我生生地甩开。我突然发现，今天站在这里，除了感觉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人，别无其他。

　　其实你从不坦诚，我却过度直白。有一天一个与你相距甚远的人在冰天雪地中想起你，却只是感慨运气的姗姗来迟。如果可以用这种想念来折磨你，似乎可以缓缓对我的亏欠。而我会尽早闭上眼，因为我想快点忘记你的脸。
　　我们生来带着自己的追逐目标，余生为了它跌跌撞撞。除它以外的全部都成为了垫脚石。每一点都只是为了更接近那颗高高在上的星辰，越是靠拢，越是容易粉身碎骨，临终前不甘失败的再度张望，却发现它原本就长了一张伤人的脸庞，它叫做长别。

　　程洛，我们分手吧。

　　俞阿姨过度虚弱的身体和激动的心情直接让她晕倒了，然后她被扶上楼，客厅里就剩下我和李茜。她裹着一条白色的毛毯，静静地坐着。我靠在楼梯口，也不和她说话。

　　“林艺，对不起…”

　　“有三个多月了吧，其实我发觉过，程洛圣诞回国的时候有点不太走心…”

　　“林艺，我不是故意介入你们的的，我本来是打算就这样和程洛保持朋友关系的，可是春节时我才发现怀孕了…”

　　“你不要再说了…我实在是没想过会是你…”

　　“林艺，我也很爱他。”

　　我实在是没有继续呆在这里的勇气，我打开门先走。在静安别墅门口等车，令冰冷的凉意侵蚀着温暖渐散的内心。程洛终究还是跑了出来。

　　其实见证了那些恋人的分分合合，我逐渐觉得，遗憾收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不再认为爱至深就能有善果，不认为坚固难摧的感情就不会轰然倒塌。那些听来的故事，传颂的故事，终究是道听途说，少之又少。所以我开不了口，去故显振作地对自己说天是蓝的、云是白的、海是清澈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就像是在说夏天会下雪，冬天会开莲的。

　　生命就像是一个疗伤的过程，我们受伤，痊愈，再受伤，再痊愈。每一次的痊愈好像都是为了迎接下一次的受伤。或许总要彻彻底底的绝望一次，才能重新再活一次。

　　程洛红了眼睛，抱住我，喉结在我的肩上震动，嘶哑地说：“林艺，不要离开我。”

　　我什么都没有，能给你的只是些残山剩水的失落。你呢，别叙旧也别说话，我怕声音出卖我，怕眼光里有血丝，让你窥到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事。眼里丰饶的根须和枝蔓，生于你曾不小心种下的因果。如今的伸长早没有方向意义。我感激你施与我恩惠，亦感激你朵颐我幼年。你很好，是时光不好。

　　我感受着程洛身上最后一丝温暖，却又充斥着一股陌生的淡淡地烟草味，这些，与我无关。再也不会亲亲他的鼻尖，摸摸他的眉毛，拨拨他的嘴唇。他柔软的手和饱满的指甲，熟睡时平稳的呼吸，让人心安的臂弯干净的皮肤，身上散发出来的舒适的味道。他高兴时弯弯的眼睛，洁白的牙齿，那个温柔的，体贴的，爱我的程洛。从今天起，再也与我无关了。

　　车来了，我用尽全力推开他的怀抱，嘴角绝望地吐露出酝酿很久的精简又有力度的话。

　　“程洛，你和李茜结婚吧，我们分手吧。”

　　程洛握住的衣角被我挣脱开，我上了的车，双眼朦胧。从反光镜里默默地看着程洛的背影，像极了一树高大的落寞的凤凰木，然后逐渐模糊地远离我的视线。

　　再见，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