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与医术的正确用法》艺川

51、条件

　　尽管彼此已经达成了妥协，但那之后，我和夏凉还是渐渐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当中，有些东西终归还是和以前不同了。我不想他再因为我而自责内疚，他则唯恐我不信任他，离他而去，再加上近在眼前的战争，这份脆弱易碎的爱情使得两个人都变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相处时难免有些小心翼翼，甚至像之前一样随意的玩笑都少有。如此，明明互相着想互相关心的两个人，却反而渐渐显得疏远了起来。

　　后来，我每每回忆起这一段，总不免懊恼悔恨：如果那时我没有冲动地吵着要离开，没有将一切都摊开、说破，如果我们还像以前一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么在我们分别之前，至少还有很好很好的一段日子可过。

　　我在一个深夜蓦然醒来，身边的人在睡梦中还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腕，被我挣扎几下，便也不再过多纠缠，安静地松开。我轻手轻脚地越过他的身体，坐到床边趿上鞋。

　　“你去哪儿？”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惺忪微哑。
　　“……如厕。”我道。
　　“天很黑了，怕不怕？我陪你好了——”他说着便要坐起来，却被我拦住：“我自己去没关系的。”
　　“……你好好睡吧。”

　　狭小油腻的空间里一灯如豆，黑褐色的汤水在昏黄的光影中焦灼地沸腾。我轻手轻脚地熄灭炉火，草草将药汤中的渣滓滤过，尽数倾入碗中，端起来随便吹了吹就灌了下去。

　　微烫的苦涩液体仿佛锋利的刀剑一般，一路切割着喉管与血肉撕裂着我的身体。

　　门外突然传来衣物摩擦的簌簌声使我不禁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男人的声音阴郁清冷，唱起戏来倒称得上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票友，然而此时此刻却只能让人寒毛倒竖。

　　“让我瞧瞧，是谁家不听话的小猫儿在这里偷食吃？”那个美丽的、邪气的身影从门外的黑暗中一点点剥离出来，“啊……原来是你？”他的语气夸张，含笑的深黑眼眸中却没有半点真正惊讶的意思。
　　我戒备地看着他，不发一言，他也不以为忤，满不在乎的样子。

　　下一瞬，我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立时反应过来，伸手去护桌上的碗，可惜桌上早已空无一物。
　　不远处，魔君的身影像墨色的烟云一般慢慢聚拢成型，他炫耀似的扬了扬手中的碗，然后凑到面前轻嗅。

　　我感觉自己的心随着他不断勾起的菲薄唇角慢慢提到了嗓子眼，剧烈地瑟缩、跳动着。

　　他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一般，挑眉看向我：“你……”
　　“你……不想要他的孩子？”

　　“你不想要他的孩子？”他又问了一次，纯黑狭长的眼睛本就阴诡，此刻笑起来更加显得意味深长。“为什么？”

　　“与你无关。”我道。
　　“……这样啊，那我只有去找有关的人问问了。这个主意是不是很棒？”他嘲讽似地一笑，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突然停在门前，回头看了看我扯住他袖子的手，明知故问的语气：“怎么了？”

　　“别告诉他。”
　　“嗯？”他仍是坏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甘而又颓然：“……求你，不要告诉他。”

　　“哈！我没有听错吧？尊贵的小猫儿居然肯收起尖牙利爪来求我了？”他不出所料地落井下石，“哦，也是呢，看吾儿那个样子，想必应该很喜欢孩子吧？……不过，既然你这么在乎他的想法，为什么还不肯怀他的孩子呢？”

　　我低头不语。
　　没错，我不能要夏凉的孩子。因为我还不能确定他的那个计划究竟有多大的胜算，就像我也不确定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一样。与其说我不相信他，倒不如说我从来不相信自己的运气。

　　我选择留在夏凉身边，是因为我已经有足够的觉悟，无论等来的是怎样的结果，都绝不后悔。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或者母亲，甚至更惨二者都没有。这样我的孩子说不定有一天会恨我，会想我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却又让他独自一人，他又没有求我生下他之类的。

　　虽然夏凉身为药人，浑身是毒，貌似本来也很难中奖，但我还是不太放心，所以才想到要用药。

　　可是，即便有这样合理的解释，夏凉知道了也还是会很伤心吧？我至今都清楚地记得，他抱着他朋友莲夜家的小女娃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仿佛阳光刹那穿透森林。我更记得几天之前，他嗓子微哑地求我相信他的时候，眼底那种一触即碎的脆弱。
　　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情。

　　于是我就假意要替他调理身体，实际上经常在给他开出的方子里加一两味避子的药草，积攒起来不时偷偷煎服，用完的药渣也都会烧掉，做得实在不可谓不干净。
　　直到今天被抓了现行。

　　……算了，不是被夏凉本人抓到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就算对方是个心理变态，也总还有商量的余地吧。

　　“……我要怎样做，你才肯保守这个秘密？”半晌，我问。
　　“你这是要跟我谈条件吗？”
　　“怎么，不行？”

　　“……当然可以。”他的语气中故作遗憾，“虽然看不到吾儿伤心欲绝的表情有点可惜，但既然公主殿下都开口了，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心中暗骂“变态”，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那么请说出你的条件吧。”

　　魔君沉吟片刻：“……明日正午，你来后花园就知道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夏凉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打瞌睡，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穿这么少，过来让我瞧瞧冻傻了没？”

　　“忘带厕纸了。”我胡说八道着就掀被往夏凉温热的怀里钻，冰得他直皱眉。
　　“那你最后怎么解决的？”
　　“唔……你猜？”

　　夏凉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我在心中窃笑了一番，才避重就轻地将事实说了一半留了一半：“骗你的，其实我路上遇见你那变态老爹了。”
　　某人狐狸眼瞪得圆溜溜：“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把我吓得够呛算不算？“呃，没什么……就是有点神神叨叨的。”

　　“以后离他远一点，看见了就绕道走，知道不？”
　　“……好。”明天是不可能了，活着从后花园回来的话再说吧。

　　我常常感觉时间是有生命的，并且性格恶劣，不近人情。比方说你有一件事情要去做，你越是期待这件事情，时间走得越慢，相反，你越是不想面对这件事，它反倒“嗖嗖”地飞奔了起来。
　　比如现在，我明明感觉自己好像刚刚才答应了夏凉离某个变态远一点，一眨眼却又要去赴这个变态的约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一路沿着落满枯叶的小径磨磨蹭蹭地往后花园挪，越想越觉得悔不当初。你说我是疯了还是傻了居然跟魔君那种人谈条件！万一他的条件比让夏凉知道我喝避子药更加可怕呢？
　　唉，真是甚矣啊，吾之不慧！

　　魔君一身五彩斑斓的大袍，悠悠然斜倚在一块怪石上，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终于来了。”他微微眯起眼睛，“从你的住处到这里不过数百步路，你走了整整一刻（古代一刻即半小时）……你就这么怕我？”

　　我顿时无语：“像你这样监视别人的行为是很可耻的。”
　　“是吗？可是我觉得很有趣啊。”
　　“……”
　　“算了不说这个，”我道，“你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他淡淡一笑，直起身来，优雅地拂去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跟我来。”

　　我跟随魔君左转右转，来到花园僻静的最深处，在一棵庞大却早已枯死的树下停了下来。魔君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地面上突然现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垂目望去，简陋的青灰色石阶一路延伸至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

　　魔君闲庭信步一般停也没停地走了下去。我看着这条地道，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犹豫了许久，直到听见里面传出一声：“还不进来？”，才咬咬牙，跟了下去。

　　长长的青石台阶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我与魔君一前一后地走着，彼此无话，整个空间里只能听到两个人脚踏在石阶上的嗒嗒声。

　　等到我的脚终于感受到平地的时候，头顶那越来越弱的一线天光，也终于消失殆尽了。
　　仿佛瞬间失明一般，眼前的人、脚下的路，甚至自己的双手，所有的颜色都消弭、隐没在了一片深沉浓稠的黑暗当中。

　　当视觉受到阻碍时，其他的感官就会被充分调动。我渐渐听见身旁两侧那种比一般的水流要缓慢滞重得多的液体流动的声音，与此同时，一股血腥的腐臭气味越来越清晰地从周围传来。
　　我下意识地转头向两边看去——当然什么也看不见。未知的危险愈发令人不安，心里一乱，脚下的步子也就乱了。

　　原本不紧不慢在前面晃荡的脚步声敏锐地停了下来。“怎么，不敢走了？”魔君的语气里满是笑意，“……是了，不管怎么说，也还是个小姑娘呢。”

　　我感觉自己的手忽然被一只冰凉枯瘦的手轻轻握住，顿时毛骨悚然地挣扎了起来：“放开我。”

　　“你确定？……你要知道，我们脚下的这条路只有一步宽，两旁是很深的池子，至于里面的东西，我想你应该能闻出来是什么吧？如果你不小心掉了下去，那么你很容易就可以捞到一些诸如人的眼球、内脏、头骨之类可爱的小玩意。不过，既然你是学医的，应该能和它们好好相处，哦？”

　　说罢，他还刻意将手松了松。可是这一次我却不再挣扎了。
　　虽然被他牵着委实是件令人反感甚至于反胃的事情，但跟掉进那样一个水池里相比，终归还是可以忍受的。

　　有时候真的很感谢自己是一个识时务的俊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