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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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午后的暖阳最是令人昏昏欲睡。夏凉那厮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难得没有来歪缠，我于是偷得半日浮闲，揣了话本，溜到后花园的湖心亭中小憩。
我坐在亭边，上半身斜倚在柱子上，看着湖水中柔和的金波微微聚合、分散、荡漾、摇晃……
日光穿透眼皮，是亮暖的橘红色，我就在这片红色中渐渐窥见了周公他老人家慈祥的面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的暖红恍惚间仿佛被灰暗的阴影所蒙蔽，周公他老人家从高高的云端飘落，站在我的身侧，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一只手来摸我的脸。
冰冷而骨瘦如柴的手，顺着面部的轮廓一点点细细地勾勒，仿佛最痴心的情人，温柔地盘桓着不肯离去。
我终于意识到这是真的而非做梦，蓦地惊醒并向后躲避，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后脑“咚”地一声撞在身后的凉亭柱子上，一时间满目金光灿烂。
“呵呵……冒失的丫头。”男人低沉阴冷的轻笑和故作宠溺的语气都令人不寒而栗，他斑斓的锦袍和仿若重彩描画过的美丽的脸在我的眼前只是一闪，下一瞬人就已经坐在了我的身后，紧紧地挨着。
我惊得几乎跳起，却被他牢牢捉住手臂，不得动弹。手里的话本子不知何时已然脱手掉进湖里，正一点点沉没，引得好些好奇的小鱼儿聚集啄食。
“你想干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支绷紧的弦弓。我不该如此放松警惕，竟忘了还有这么一号危险人物。
他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笑着：“瞧你，好好的书，怎么丢进池子里喂鱼，真是调皮。” 他的眼底清晰地映出我的样子，眼神却无比空洞，仿佛正透过我看向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狠狠地拍开他伸过来要摸我头发的手，指甲“无意间”在上面划下几道血痕，趁他吃痛一愣的工夫，挣脱了桎梏，逃到凉亭的另一边去。
苍白的手上赫然几道红痕，微微地沁着血珠，男人下意识地一偏头，伸舌卷去，动作间带着天然的妖异。再转过头来时，他恍若变了一个人似的，眼底的迷乱与亲昵已然褪去，唇角疏离又诡媚地斜勾着。
他仿佛不认识似的将我瞧了又瞧，半晌，才悠悠地道：“听说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我本来一点也不想搭理他，可若真的什么也不说，又像我心虚或者怕了他似的。“是又怎样。”我面色冷冷。
他却视若无睹，语气里仿佛一个对孩子的生活颇为关切的长辈似的笑着问：“……他好不好？”
我在“与你无关”和“他很好”这两个答案之间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他很好。”
他听了也只是笑，别有深意地。
他笑起来的时候同夏凉很像，所以我最讨厌他笑。
“是他真的好还是你觉得他好？”他说。“他如果真的好，就不会在这种时候要了你，任你陷入如此困厄的处境，他如果真的好，怎么不时时陪着你？他此时此刻在哪里、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深知这位魔君最欢喜看见别人心窄郁闷、伤心难过、猜疑焦虑，仿佛让别人不好过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似的。于是我说：“他在哪里、干什么，这些都是他的自由，与他好不好没有关系，何况即便他并不好，也不妨碍我觉得他好。”
魔君笑容中带了一丝嘲讽：“你知道吗？我以前认得一个女子，她和你一样，又倔强又天真……不，她比你还要傻一点。你知道她最后怎么样了吗？”他也不等我回应，自问自答地又接着说下去：“她的情郎不要她了，她的孩子也被夺走……最后她就死了。”他静静地说着，表情竟似乎有些伤感。
我看了他一会儿，不紧不慢地顶回去：“我也认识一个男人，他总是想方设法地让身边的人不好过，最后他死了。我还认识一个男人，他整天多管闲事，最后他也死了。”
“哦？”他一脸兴味，好像根本听不出我话里的讽刺似的。“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摊了摊手：“谁知道呢？我瞎编的。”
我以为我的挑衅意味已经足够明显了，可他还是一副不以为忤的样子，嗤嗤失笑。
“你真有趣。”他说。
——这种态度反倒令人窝火，仿佛自己是那猫爪子底下轻松玩弄着的小老鼠似的，所有的反抗在对方看来都只是更添趣味罢了。
“……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我可以给你看看，你的心上人我的好儿子现在正在干什么。”他悠然踱到水边，伸手隔空一指，平滑如镜的水面上就渐渐浮现出一幕情景来。
我根本就没有要看好吧？！我莫名其妙地抬腿就走：“我才没有这么无聊，您自己慢慢看吧，小心别掉水里淹死。”淹死你得了。
“你当真不看？还是说，你不敢看？”魔君胸有成竹好整以暇的声音悠悠地飘了过来。
我动作僵了僵，眼睛不由自主地向身后瞟去，恰巧看见画面上一个满头白毛的红色身影一闪而过。
他特意换回了红衣……是要做什么？
我于是就非常可耻地走不动了。“我有什么可不敢看的。”我听见自己这样说。
水波微漾。画面中的夏凉正在一条两旁生满荆棘灌木，看上去十分狭窄僻静的小路上，他的表情显得很是戒备，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小心，仿佛生怕被谁发现似的——尽管事实上已经被发现并监视了。
画面好像一条影子一般紧紧跟随着他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一间破旧的小木屋跟前。
夏凉似乎犹豫了片刻，才伸手去推开那扇紧闭的木门。室内光线昏暗，陈设很少也很古旧，看上去空荡荡的。唯一惹眼的是房间里侧那张精美的大床，被几重红罗纱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楚里面。尽管罗帐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极为醒目。
穿红衣的美丽男人缓慢而耐心地掀开那一层层软红纱帐，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重要的宝物一般，走进去、走进去……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同样地一身明艳红衣，紧闭双眼，沉沉地昏睡着，仿佛任谁也无法将她唤醒。尽管面色微微苍白，也还是改变不了她是个美人的事实。她的眉眼精致，红唇仿佛柔软的玫瑰花瓣，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玲珑而易碎的玉器，让人屏住呼吸舍不得碰触；也像遥远的海的另一边传过来的故事里那位睡美人，在冗长的梦境中等待一个对的人来将她吻醒。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夏凉坐到床边，伸手轻轻地抱起那美丽的女子，让她的上半身靠在自己的身上，替她将衣服上的一点点褶皱抹平，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精巧的玉梳，细细地梳理着她的长发。
他的手修长而白皙，穿梭在发间的触感一定是温暖又轻柔，带着淡淡的疼惜……可这疼惜，至少此时此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终于将她一头长发理顺，又扶着她重新躺好，静静端详了一会儿，便俯下身去，将头依偎在她的颈边，喃喃地说着什么，表情亲昵又眷恋。
我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颇有些呼吸不畅之感。这时魔君落井下石的声线恰到好处地在耳后响起：
“这女子本是火狐族尊贵的公主，为了同魔界的太子殿下，她的心上人在一起，不惜被逐出原族。她现在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是因为我在她身上施了一种能将魂魄封冻的寒咒，而你那好师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直在跟你们的师父学习火属性的法术吧？为了救她连太子之位都放在了一边，真是感人至深呢，是不是？……啊，对了，你想不想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夏天的夏，凉爽的凉，夏凉哦。”
夏天的夏，凉爽的凉。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张细密的网猛地缚住，然后慢慢地、毫不留情地收紧。
那一年，在白头山的歪脖树下，我捡到了一只红毛狐狸，结果却反被那狐狸捡回去做了小师妹，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很坏很讨厌，但至少从此不再留我孤单一人。因而我一直私以为遇见这只狐狸实在是我一生中绝无仅有的一件好事情。可是……
我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很难过也很沮丧。
不过，喜怒不形于色这项本事，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学会并能够熟练运用了。我无视掉魔君紧盯着我反应的视线，低着头，面无表情地仍旧望着水波中的画面不动。
嗯？奇怪……
半晌，我猛地抬头，魔君眨了眨漆黑上挑的凤眼，被我吓了一跳的样子。
我又可气又好笑地咬牙切齿，一语戳穿这拙劣的误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位狐族公主，其实是他的母妃吧？”
魔君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我于是更加肯定。是了，谁说魔界太子就一定指的是夏凉？魔君年轻时不也是太子么。父亲是魔君，母亲是火狐族的公主，如此也正能解释夏凉的双重身份问题。
“您的玩笑开得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品，真有个人风格。”我道。
魔君这种段位的变态自然不会把我这点小小的贫嘴放在眼里，他继续云淡风轻地笑着，眼底反而流露出点点兴味：“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唔……”我眨了眨眼睛，“医者最基础的本事即‘望闻问切’，最先的是‘望’，也就是观察。这位……狐族公主，容貌非凡，在常人看来自然与二八少女无异，但学医的却能从骨相和气等方面看出，她同夏凉的年纪实则相差悬殊。此外就是夏凉，一般来说，男人对他的女人是不会表现出这种单纯的依赖与渴求被保护的感情的。因此，这二人的关系除却母子之外几乎不作他想。”
向来狡猾的魔君听了我的话，也忍不住仔细地望了那水面几眼，引得我心中暗暗冷笑，他还真信了？
“……当然，以上所言终究只是浮于表面，其实最主要也最本质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相信他罢了。”我主动向魔君走近几步，抬起头盯住他微微错愕又几乎深黑到空无一物的眼，“不过，像你这种目空一切，偏爱玩弄人心的变态，注定要孤独一生的，恐怕永远也没机会理解相信这个词了吧？”
我撂下狠话，就径自离开了后花园。走出老远，突然听见身后隐隐约约地传来唱戏的声音，男声幽幽冷冷，却又九曲回肠。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