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番外】故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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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阳春三月，杏花烟雨江南。
千江茶楼今日座无虚席。满身汗土的脚夫、衙门里当差的小吏、手持折扇大摇大摆的纨绔……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不分高低贵贱地聚集于此，只为了听一个人说书。
而这个人，就是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机先生。
有人问了，说破天也不过一个说书的，怎么就这么有名呢？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天机先生可不比旁的说书先生。比方说，同样是讲宫闱秘史，一般的说书人也就是讲讲皇上后宫里那些妃子怎么勾心斗角，或是同侍卫、官员弄出了什么不方便细讲的事，可这天机先生，却连皇上有什么隐疾，被戴绿帽子也不好意思揭穿，气得关起门来嚎啕大哭这种事情也了如指掌，还能举一反三，说几百年前，某某朝代某某年间也出过这么一档子事儿，几十年前，有个皇帝谁谁谁比这还惨之类的。
至于他自己，则没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先乡何处，甚至由于他总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脸都蒙着半张，大家连他长相如何、是男是女都不很清楚。他总是四处漂泊，走走停停，这场书说完了，下一场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简单来说，就是别人知道的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他也知道，他的事别人却一点儿也不知道的这么个人。
有这么神？就这么神。
千江茶楼这次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碰巧请到了天机先生，这样的机会委实是可遇而不可求，自然半分也不敢怠慢，老早地就将楼里布置停当了。一楼整个腾出来，在原来的十五桌的基础上又挤进了八桌，就连二楼的走廊上也摆了几桌，瓜子花生、糕点水果什么的更是预备了不少，单等着挣钱呢。
天机先生说书的桌子则布置在一楼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桌子后面还立了一架精巧的小屏风。红木制成的长桌被手脚麻利的小二拿干净的布巾抹了一遍又一遍，上面依次摆好小香炉、茶水，还有天机先生那块黑漆漆油亮亮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醒木。
众人坐定，眼巴巴地伸长脖子往这边瞧着，直伸得颈椎病都要犯了，那天机先生才懒洋洋、慢悠悠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热切地投了过去，生怕他跑了似的。
只见这天机先生果然同传说中一般，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目光淡漠又散漫，其余全都被一袭灰布大袍罩得严严实实。他身量不似旁的男子高大，声音低哑中又带着一丝柔软，确是雌雄莫辨，茶楼里顿时一片唏嘘议论之声。天机先生在桌后站定，也不管众人是否安静下来，就自顾自抑扬顿挫地念起了定场诗。
“夜静瑶台月正圆，清风浙沥满林峦。朱弦慢促相思调，不是知音不与弹。”
“啪！”醒木一响，好些人都吓了一跳，连忙闭上嘴，老老实实听着。
“话说数百年前，天下四分。南有南楚，北称北燕，西为西戎，东属东瀛。其中西戎东瀛势微，唯南楚北燕两大国有实力问鼎，然而两国势均力敌，故而明争暗斗、此消彼长了数十年，也没有什么结果。可是，就在这一年，向来都很安分的南楚却毫无预兆地兴兵北上，直逼北燕国都。”
“北燕帝性喜杀伐，穷兵黩武，因而国力、军力一时竟都比不过善于休养生息的南楚，无奈只得派使臣求和，又应南楚之言，忍痛将自己唯一的小女儿宁和公主送去和亲。”
“谁知南楚竟谎称没有接到宁和公主的车驾，倒打一耙诬陷北燕言而无信，并以此为名，再次兴兵讨伐，可怜那北燕帝，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已兵临城下，还未来得及反击，就叫人家一把火将整个宫城都烧了个干净，最终连个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
众人听着天机先生的讲述，渐渐地都有些烦躁起来，最后有的人干脆站了起来：“先生！这些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是个人都知道，您就别再废话了，快给咱们讲点新鲜的吧！”
其他人也都随声附和：“是啊！先生，讲点没听过的吧！”
天机先生被人打断也不着恼，语气仍旧不咸不淡的：“着什么急呀，我这不是正要说幺。……列位皆知当年北燕为南楚所灭，却可曾想过，那南楚虽则长年修养生息，兵力却也不至于超出北燕太多，怎么就这么顺利地一路势如破竹攻到了北燕的都城呢？北燕帝猜疑心重，都城守卫向来严密，那皇宫更是守得像个铁桶一般，怎么就轻易地被南楚的人进去放了那么大的火呢？还有，南楚若想打北燕，直接打便是了，何必还要装模作样的跟北燕讲和求亲呢？如果只是为了占个‘理’字，那么比起这一撤退再卷土重来之间白白耗费的军力，岂不是得不偿失？另外，北燕明明已经将宁和公主送了过去，南楚却说没有接到，那么这宁和公主究竟到哪里去了呢？这其中又有什么样的内情呢？”
“……很简单，这一切都是因为狐妖作祟。”
这一番话说下来，底下的众人早就听傻了，喝茶的忘了把水咽下去，吃瓜子的手一松，瓜子掉回盘里，人人像嘴里塞了个隐形的鸡蛋似的，目瞪口呆，又像去沙漠玩了一圈的人突然看见了水，眼里闪动着兴奋又急切的绿光。
天啦噜！这可是绝对的八卦，究极的秘辛啊！
天机先生冷眼看着众人的反应，一点也没有为此感到得意，目光依旧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波澜，仿佛这故事只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只略停了停，又流水一样地讲下去了。
“话说这北燕国以武立国，每年的秋狩那是必不可少的，就连这北燕帝的宝贝女儿宁和公主，闺名叫做苏亦的，也是小小年纪就长于骑射。宁和公主及笄那年，她的大哥，也就是北燕太子苏方，特意派人从大宛寻来了一匹汗血马驹送给她作生辰礼物。她于是骑着这匹马第一次参加了秋狩。”
“女孩儿都心软，宁和公主虽说是来秋狩，但入得密林之中，只恣意驰骋玩耍，并不追捕射杀猎物，玩得有些累了，就下得马来，慢悠悠地散步，看看林中风景。这时，由远处一片矮树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小兽，通体火红，身形极其灵活，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快地向着公主就冲了过来。宁和公主吓了一跳，心说，这林中的兽类见到人一般都是扭头就跑，这一只怎么还迎上来了？说时迟那时快，宁和公主正纳闷的工夫，那小兽已然奔至跟前，两只前爪抬起来往前一扑，就这么挂在了宁和公主的裙摆上。低头看去时，竟是一只双耳尖尖的狐狸。”
“那狐狸生得毛茸可爱，见公主低头看过来，头微微一歪，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真真惹人疼怜，宁和公主觉得这小兽颇有灵性，心里实在喜欢，遂试探着伸手过去捉住，小狐狸也不闪躲，只僵硬了一瞬，便任由公主抱在了怀里，颇自来熟地拱拱蹭蹭，两只前爪搭在宁和肩上，伸出微带倒刺的舌头亲昵地轻轻舔舐宁和的脖颈，逗得宁和咯咯直笑。”
“一直到浑厚悠长的号角声于不远处响起，宁和公主才颇不舍地将那小狐狸放在了地上，也不管它能否听懂，跟它道了个别，转身就要赶回去。谁知刚迈了一步便被那狐狸伸爪踩住了裙角，宁和公主尽管惊异于这小兽力气之大，险些将她的裙子扯破，但也没有深想，回头见那红毛球亦步亦趋、可怜巴巴地跟在自己后头，就好笑地问了一句‘小东西，你难道想跟我走幺？’，那狐狸一边将少女的裙角死死按在爪下，一边哼哼唧唧地撒娇，表示自己确实是这样想的。宁和公主想着自己其实也挺喜欢这小毛球，况且父王那么疼爱自己，养这小东西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就伸手去抱它。那狐狸见势桃花眼微眯，精光大盛，可没想到宁和的手伸到一半竟又生生停住，慢慢地缩了回去，少女口中自言自语，振振有辞：‘哎呀，不行不行，我忘了楚清扬对动物的毛发有不服之症，这样以后我岂不是不能经常去找他玩了？……小狐狸，我也很想带你回家，可是你可能会给我喜欢的人造成麻烦，所以……不好意思啦！’”
“宁和公主解释了半天，其实不过是一团孩气的自说自话罢了，她哪里会想到，上马离开之后，她刚才站着的地方立马妖风阵阵、飞沙走石，那只她单手就能拎起来的小毛球此刻早已摇身一变，变作一个红衣墨发、眉眼妖娆的绝色男子，却原来是一只狐妖。狐妖原本如意算盘打的挺好，知道以苏亦的身份，轻易见不得陌生男子，因此不惜化出原形来借机亲近心仪的姑娘，哪想到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一时间真是又怨又恼，气得脸色发白，几乎将一口银牙生生咬碎，他伸手扶住身边的大树，下意识地将树皮挠得咔咔作响，心中恨道，管你楚清扬还是宋清扬，她最后只能是我的，别人想都不要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狐妖如何愤愤不平，如何赌咒发愿，后来为了得到这位公主又是如何在人间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咱们暂且按下不说。单说这宁和公主，随大队人马回到宫中。北燕帝派人清点了秋狩中众人所得的猎物，在宫中大排筵宴，为前几名庆功洗尘。给第一名的赏赐是一把宝剑，此剑方形无刃、通体漆黑，在江湖兵器谱上排名第三，名为“墨符”，藏于北燕宫中，有价而无市。那得了第一名的是一位少年将军，白袍银甲，英姿非常，得了这宝剑之后立时单膝跪地，转而将这剑献给了宁和公主，企慕之思不言自明。北燕尽管民风开放，并不排斥这种大胆求爱的行为，但这回对象毕竟是北燕帝视若掌珠的宁和公主，因此大臣们一时间都不敢作出反应，北燕帝则爱女如命，自然是要问苏亦自己的意思，而这位公主性子向来直接坦率，明白了小将军的意思之后，当即起身还了一礼，歉意道自己已经有心上人了。”
“此话甫一出口，真好比一石激起千层浪，那白袍小将窘的满面通红，在场众人亦是一片哗然，纷纷惊疑猜测不已，却是无论如何想不出是哪家的小儿如此好命能叫皇帝心尖上的这位小公主看上，唯一略有知情的人是向来心细如发的北燕太子苏方，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整日深居宫中，所能接触到的男子尽管少得可怜，可也并不是一个都没有，就比如……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又沉默寡言、几乎被所有人遗忘了的南楚质子，楚清扬。”
“想到这儿，苏方自然也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着苏亦每天的行动。于是很轻易便发现了自己妹妹经常夜半偷偷溜到一处废弃的宫苑与那南楚质子私会、谈天，恰恰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苏方其实早有感觉，这个从八岁起就被丢到北燕来当人质的“可怜虫”皇子，其实根本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无能可欺，而是一条沉潜水底静待时机的蛟龙。而这样的人，自然绝不会是自己那单纯的妹妹托付一生的良人。他和父王向来一直十分宠爱、娇惯这个妹妹，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只要她想要，也会想方设法给她去摘，可是这次，他却不能再由着她的心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番外】故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