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楼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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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子时，正是人间阴气最重的时候，或墙角树后，或桥底井边，在某些平日里最是普通的地方，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之处，通往阴间的门会悄然打开。在一些谈异志怪的话本里，常写到有人不小心踏入了这种阴阳两界的罅隙，迷失于其中，再也无法返回。
而我，眼下就在这样的一条罅隙中。眼前一片混沌，脚下也没有道路，身边偶尔经过一个个模糊的白色身影，皆是低着头，脚步飘忽，不发一语。我按照儿时的记忆默念咒语，使自己心神平稳，不至于迷路，这才来到了地府的门前，请守门人向鬼君通报，就说天界六公主前来拜谒。
不一时，便有人来见礼，请我进去，称鬼君在后园内恭候。我也未用人带路，便自己寻了过去。
阴间不见日月星辰，头顶总是一片暗红的天幕，是以园中的花草生得也是奇形怪状，与凡间迥异。园子正中生着一棵老树，树名婆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上面开满碗口大的血红色花朵，秾丽而妖异。一身暗金色袍服的鬼君背对着我独自立在树下，口中轻声地在吟一首诗。
“我相信爱的本质
一如生命的单纯与温柔
我相信所有的
光与影的反射和相投
我相信满树的花朵
只源于冰雪中的一粒种子
我相信三百篇诗
反复述说着的也就只是
年少时没能说出的
那一个字
我相信上苍一切的安排
我也相信如果你愿与我
一起去追溯
在那遥远而谦卑的源头之上
我们终于会互相明白”[注]
这样风格独特的诗四海八荒恐怕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得出了，当年我二人相识也正是因为这个。我直到现在仍以为他是一个特立独行的诗人，很久很久以后才发现他原来是一个伟大的先知。
“这是你作的新诗吗？”我问。
鬼君回过身来同我遥遥相望，面容原本极是俊朗，左颊上却偏生横亘着一道伤疤，看上去倒像是挂了一抹痞气而怪异的笑似的，看得我好一阵心虚。
“这些诗都不是我作的，可是我也不记得是谁作的了。”他的回答同以前我问他的任何一次都是一个样。他稳步行至我面前，躬身施礼：“好久不见了，公主殿下。”
一声“楼阁”生生地被我咽回嘴里，我只得顺着他的称呼回礼：“好久不见了，鬼君。”
鬼君，不过是眼前这人为了好听自己取的罢了，一般大多数人更习惯称呼他为，阎王。
他确是比尚为太子的时候要稳重得多了。
“这首诗，是特意想要送给你的。”他说。
“……呃？”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沉默许久，最终也只能淡淡地回一句：“哦。”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到白头山学艺，年纪大约就是人界的小孩十岁出头的样子，之前也说过，皮得很，整天下界四处游玩。某天我正躲在一棵大树的枝叶间小憩，恰巧就听见了这位仁兄在树下嘀嘀咕咕地搞文学创作。
我听得起劲，索性直接从树上翻下来跳到了他面前：“你这诗做得倒是有趣，怎么跟书上讲的都不一样？还有别的吗？”
据他后来回忆，那时的我，一袭华服，满身的树叶，还披散着头发——“简直就是只扮成人的猴子。”
尽管如此，我也还是第一个对他的诗表示认同的人，于是就非常顺理成章地被邀请到他家里做客。他还颇感慨地作了一首新诗，大致是说什么“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之类的，来抒发他高山流水得遇知音的喜悦之情。
我原本是不懂得诗的，只是性子里带些无拘无束，就很喜欢这些在旁人看来根本算不得诗的句子，是以同他聊起诗歌来倒是歪打正着地极为投契。于是，做客就变成了过夜，过夜又变成小住，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就渐渐有了感情。
我仙生中第一次被告白就是在那个时候。忘了是在锦鲤池边还是婆娑树下，楼阁突然找到我。他那个时候比我大不了许多，还是个小小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梢眼角却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些英气。
“听说你要回家了？”
“嗯。”
“为什么？你不喜欢跟我一起玩吗？”
“当然喜欢。可是我也不能一直住在这儿不回家，不然父君又要罚我抄书了。”
他低下头沉默不语。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他却突然捉住了我的手腕。他并不抬头看我，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这，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本太子，你只管留下来，大不了我娶你做我娘子就是了！”
“哎？”原谅我当年这方面知识太少，“娘子……是什么啊？”
“呃……”他又羞又急，说话结结巴巴：“娘，娘子呢，就是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两个一辈子都在一起，这样的话，你就是我的娘子，我就是你的夫君了。怎，怎么样，你愿意吗？”
“这样啊……”我想了想，“那我也是倾河叔父的娘子吗？也是小七妹妹的娘子吗？”
“那可不行！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娘子！”
“为什么？可是我也喜欢倾河，我也喜欢小七啊。”
“这个嘛……哎，反正不行就是不行，你还小，长大了就会明白了。……所以你到底愿不愿意啊？”
“(⊙o⊙)哦……”我琢磨着楼阁哥哥不但喜欢我，还会作诗，连娘子是什么都知道，让他来作我的夫君好像也挺好的，于是就迷迷糊糊地点了头。
“太好了，”楼阁笑得很开心，从怀里摸出一块残了一角的玉玦来递给我，郑重其事地说：“这个是信物，是从我太太太祖母那一辈传下来的，你一定要保管好。我明天就去找我母妃说，我要跟你成亲，这样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啦！”
我接过玉玦。两个人都像是刚刚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既紧张又兴奋，又凑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内容五花八门，天马行空，甚至包括我们未来的孩子到底应该取名叫楼梯还是楼道。
结果第二天的晚上从范无救那里传来消息，楼阁被他母妃胖揍了一顿。
现在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是冥界的太子，一个是天界的公主，这样的搭配，除了脑海中完全没有身份的概念的小孩子，正常人都不会看好。
而正当我这个小孩子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自称是楼阁表妹的女孩子找上门来，趾高气扬，下巴几乎能将天戳出个窟窿。
“楼阁哥哥未来的太子妃只能是我，你还是趁早回你的天庭去为好！”
“我没有要作他的太子妃，我是他的娘子。”我说。
“呵。他的娘子不就是他的太子妃？连这都不知道，楼阁哥哥怎么会喜欢你这么笨的女孩子，依我看，不过是瞧你好骗，玩玩儿罢了。”
我自然不信，去找了楼阁几次，却都是还没到门口就被人拦了回来。我终于有几分心灰意冷，就将玉玦放在了他的门口，收拾东西准备回天庭。
当天夜里楼阁便找上门来，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说他这几天没有来见我，是因为被禁了足。于是我问他娘子的事情还作不作数，他想了想，回以沉默。
可是他还是将玉玦带来给我，说无论如何至少想我留着这个。我觉得实在讽刺，说出来的话已经不算数了，那么信物为什么还要留着？我一气之下把玉玦丢了回去，谁知恰巧就划在了他的脸上，登时血流如注。
这段初恋，如果这能够算得上是初恋的话，就以这样荒唐的一幕草草地收场了。除了他脸上的这道伤疤，什么都没有留下。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随着楼阁来到了书房落座。他也不说话，自顾自端了杯热茶闲闲地喝着，一双眼却藏在缭绕的水汽之后时不时地瞟向我，被我发现之后又装作看向别处，最后为了掩饰尴尬，轻咳了一声，说：“不知六公主来我冥界有何贵干？”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楼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