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军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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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小缝，一束天光趁机钻了进来，可以看见空气中飘浮着的细小尘埃。
娇小身影幼鼠一般“嗖”地一声溜了进来，“姐姐！”泉水般清透的声音颇为悦耳，逐声看过去时，便见一个十三四岁、唇红齿白，生得瓷娃娃一般的小姑娘笑吟吟将我望着，“姐姐，豆蔻来找你玩啦！”
豆蔻梢头二月初，婷婷袅袅十三余。小姑娘的名字与其年貌正相符，意境也是极美。
这位军师的住处大概要算清风寨上最为清静的所在，我被关在这里两天，见过的会喘气的活物就只有豆蔻这一个。豆蔻是自幼被寨主从外捡回抚养大的孩子，是以旁的孩子都不喜同她一处玩，她便整天独自四处闲逛，两日前恰恰逛来了这里。
我当时是无意间从木门开裂的缝隙中发现了这个正偷偷打量自己的身影，且从身高上辨出大约是个小孩子，就起了利用的心思，于是略一思虑，便故意自言自语地讲起故事来，又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十分适时地堪堪停在了最紧要处。
小孩子是最沉不住气的，遂隔了门急急地向我问道：“后来呢？后来怎样？你怎的不说了？”
我听见鱼儿上钩，便安下心来，却并不说话，继续吊人胃口，待她急得差不多了方开口道：“我渴了，不想说了。”
“渴了就喝水呀！”
“我这里没有水。”
小姑娘想了想：“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我“善意”地提醒道：“不必了，你的好意我已心领，只是这门锁着，你拿了我也喝不到的。”
“对哦！”小姑娘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那我先去偷钥匙好了！”
我：“......”孩子你真心的吗？
“对了，你饿不饿？要不我顺便带点点心给你？”
“......”
于是此时的我伸出带镣铐的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轻抿一口，瞧着面前目光纯然纤尘不染的小姑娘，心想尽管我坑蒙拐骗的技术尚不及夏凉的千分之一，但好在一出师便碰上个实心眼的，所以也就算是挺成功的了。
说起夏凉我就没来由的心窄，这个没事找事的臭狐狸，自打那天分开之后便再无音信，也不知是土匪游戏还没玩够还是真的同那寨主两情相悦，双宿双飞去了。不过这两种情况还不是我最担心的，怕只怕他如今灵力大不如前，身体又虚弱，即便浑身上下皆是心眼，也难以敌过那些简单粗暴的糙汉们，那就......完蛋了。
原本还指望他来救我，现在倒要我想办法去寻他，看来小白脸果然是靠不住的，话本子诚不吾欺也。
唉......
一双小手在眼前晃了晃：“姐姐？快些讲故事给豆蔻听嘛......”
我回过神来：“豆蔻，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怎么样？”
豆蔻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我于是清了清嗓子:“那么，今天便与你讲一个孙悟空大战美猴王的故事吧......”
傻孩子开心地继续点头，一脸崇拜。
我想，若哪日我行医混不下去了，其实搭个茶棚说说书也是可以的。
日上中天。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望向对面小板凳上眨着一双杏眼听得意犹未尽的小姑娘：“我讲完了。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问你，那日与我一起被抓来的红衣男子，现在何处？”
豆蔻听了问话，很是犹豫了一会儿，才为难道：“不知道能够算作一种回答么？”
我颇无语：“你说呢？”
“寨主爹爹说过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
“豆蔻已经答应了我，现在却想要反悔么？”
“不不，但是我也答应了爹爹呀......”
我眨眨眼睛：“这便是你总是随意应承别人的不是了，如今无论作何选择，都注定要失信于人......”
小姑娘的脸皱得像个肉包子。
“......不过你爹爹做的事本也不对，你若一味盲目顺从，便是放任父亲陷于不仁不义，是为不孝；若是不按他说的做，尽管失信，但好歹也算间接替他选了一条正路，大约也称得上是善意的谎言了。如此看来，果然还是......”
话未说完便被屋外轻浅而突兀的笑声打断，紧接着便又听见一阵闷咳，痛苦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使我不由皱了眉头向门口看去。
咳声终于停止。门被推开，阳光温暖而亮烈，使人产生短时间的目眩，有人背光而立，面容隐在这光里，看不真切。
“如你这般伶牙俐齿云山雾罩的姑娘，在下还真是第一次见。”男子的声音低沉温和，隐隐带着笑意。
那是因为你从未见过夏凉......哦不，那是因为夏凉他不是一个姑娘。我暗自腹诽。
这会儿男子已然走进屋内，身形削瘦得如同庭前的孤竹，脚步较常人略缓。他的脸上带着些病态的苍白，五官并不似夏凉一般精致，只能勉强算作清俊，然而他的身上有一种颇为自然的亲切与和善的气质，是以仔细看去时又让人觉得有如清风拂面，十分舒适。
他径直望向我，眼中闪过一瞬的怔愣与迷惑，视线又多停留了片刻，方谦谦一笑，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
我大约猜到他便是那据说身体“不行”但精明诡诈运筹帷幄的军师了。我曾经多次设想自己与这位神秘人物斗智斗勇，尔虞我诈，机关算尽的场面，却没想到他竟是这样一幅温良无害的样子，这感觉就仿佛向石头狠狠挥去一拳，却一下打在软白的棉絮上，颇无奈，颇不甘。
“杨川叔叔！”豆蔲似乎同他很是熟络，迎上去唤他，语气间又带了些埋怨，“你怎的出来了，李大夫不是说你身体不好需要卧床静养的么？”
男子宠溺地用食指指侧刮了刮豆蔻的鼻尖，道：“有个小调皮鬼在这儿又说又笑，叫我如何静养？”
豆蔻似乎颇为敬重他，心虚地吐吐舌头，十分正经地道：“杨川叔叔，对不起。”
杨川便又是笑：“并未真的怪你。我哪里有那样虚弱，出来走走反而对身体好些。”又顿了顿，“倒是你，成日里到处乱跑，明日若背不出书来，王夫子只怕是又要打你手板了，嗯？”
小姑娘的脖子在听见“王夫子”三个字时明显瑟缩了一下，急忙道:“那，那我回家念书了......”。临走之前还没忘冲我眨了眨眼睛。
豆蔻一走，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我低头瞧着指尖已然干涸的血迹，正兀自感叹现下的教育方式竟将孩子的天性扼杀到如此地步，眼前却突然多出一双手来，苍白而修长的样子令我有那么一瞬竟以为是夏凉，然而很快又明白不是，他的手很冷，且不似那妖孽细皮嫩肉，掌心和指侧皆有薄茧，大概是常年持笔的缘故。
他的手轻轻贴着我的，替我打开了手上的镣铐。
我有些讶异地看过去时，只见到那人满面的歉意:“姑娘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只因连日缠绵病榻，今日方听书童说起此事，实在是委屈姑娘了。”
我试图从他的眼中找出哪怕一丝类似虚伪或是狡诈的神色，然而未果。他的目光真诚而坦荡，似乎完全没有身为一个土匪的自觉。我突然忆起被抓那日寨兵的话来，这位军师，其实原本并非匪类，只是寨主从外救回来的普通人而已。
更何况已经病弱成这样了......我于是稍稍放下心来，伸手向桌子另一侧示意:“......阁下腿上似乎有很重的寒疾，站久了怕是吃不消，还是坐下为好。”
他稍愣一愣，便又和煦的笑道:“多谢。”，遂走过去坐了:“姑娘果然是懂医术的么？”
“果然？”
他点头，“姑娘身上有药香气。”又玩笑似的补充:“而且，似乎是害人的药物更多些？”
“呃，”我想这人的嗅觉灵敏得几乎要赶上某种动物了，“救人的药皆拿去换钱了，害人的药是用来防身――不过现下也并不在身上了。”
“原来如此。”他顿了顿，“我来此之前本以为要见到一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情景，是以心中十分抵触，却不想竟是如此。你是个很有趣的姑娘。”
“......”有趣什么的，还真是个褒贬色彩很模糊的词啊。我嘴角抽了抽，只是沉默。
“我所说的有趣是褒义，姑娘不要误会。”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
“你会读心？”我问。
他谦虚地笑:“察言观色罢了。”
“哦？那么我现在所想呢？也看得出么？”
“你在想，我来这儿的目的，究竟是要放了你，还是只是太无聊了来找人谈天。如果我要放了你，你该怎样顺便套问出你那同伴的下落，如果我只是来谈天，你该怎样不着痕迹地劝动我放了你。”
我心中暗暗感叹，此人目光之犀利、心思之敏锐竟是丝毫不逊色于那传说中玄之又玄的读心术。
既然已被看穿，倒也省了拐弯抺角多费口舌：“阁下慧眼着实令人佩服。如果能够尽早放我离开，作为交换，你的病我会帮你治好。”
“姑娘未免自信太过，我的病从出生便得了，确是治不好的。”
我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是先天病症，的确很难治愈，不过，阁下这中毒所致之症，我还是略有把握的。”
他的面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无奈的苦笑:“姑娘才真的是生了一双令人折服的慧眼......不过，如果我不愿作这笔交易呢？”
我挑了挑眉：“唔，那也没什么，我再自找其他方法逃走就是了，反正有病不治是你比较吃亏一点。”
他便又是笑，他真的是很喜欢笑，很干净很温柔的那种，眼睛里有从绿叶间透过的细碎阳光一样的神釆。“玩笑罢了。无论姑娘是否帮我治病我都会放你离开的。”
我审视他的脸：“我凭什么相信你？”
“不凭什么，我说了便一定会办到，请你相信我。”他的语气很自然地流露出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我想他之前一定至少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因为一个没有足够的资本与能力的人是不会有这样自信的语气的。
我于是便不再说什么。我对他一无所知，是以无从反驳，然而也同样由于一无所知，而无法轻易相信。
“我不会言而无信。只是，希望姑娘稍安勿躁，在我来找你之前，切勿单独行动，以免节外生枝，可好？”
我眨眨眼睛：“好。”
反正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他听我应下，表情稍显安心，“姑娘好生歇息，一会儿我会着人给你送些饮食和沐浴的热水，再有什么别的需要也只管向他们提就好。”于是起身便要告辞。行至门前时，又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望着我，目光中带了犹豫与迷惑。
“......冒昧问一句，我与姑娘......从前是否在某处见过？”
我几乎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的停跳。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军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