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江上余波

3、大梦初醒（修）

　　丝丝微风缓解了几日的闷热，也让二十余日未见雨水的长安百姓有了更多期盼。

　　长信长秋，永寿永昌，一殿一室，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威武的甲士、忙碌的寺人、行云流水般仪态优美的宫人，殿中威仪安坐的老太太循着声音露出慈祥的笑……长乐宫还是梦中的模样，仿佛千百年不曾改变。

　　阿娇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会如每次梦中那般消失不见，在这里有她最快乐的童年时光，也有最疼爱她的外祖母，

　　“阿娇啊，免礼，免礼，过来，过来，到外祖母身边来坐，这孩子，可是都好了？”，即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妇人此刻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慈祥外祖母，眼盲多年已是听觉敏锐，听见阿娇并未如往常那般猴过来赖着，便笑着道“嗯？今日吾家阿娇怎地这般斯文？许是不想外祖母”

　　“外祖母……”压下眼中的热意，阿娇已经挨在窦太后身旁，回到这个从儿时就熟悉的怀抱。

　　“小脸儿都瘦了，”从头发到脸颊和善的轻抚，“外祖母的阿娇可是受苦喽，可还头疼？”

　　安全教育轻蹭着外祖母的肩膀，阿娇摇摇头，“不疼了，阿娇又累外祖母记挂了，外祖母，阿娇想您了……”有一世的委屈想对您说，刘彻他终是负心背誓，您的长乐阿娇最终没有那个福气继承。

　　窦太后笑，感觉小外孙女又像小时候那样伏在自己怀中，便如对待婴孩般怜爱地轻轻拍打着外孙女脊背，“那就在宫中多留几天，陪着外祖母”，便是明岁成婚，她留外孙女在宫中多住几日谁还敢闲话不成！又问“阿嫖，太医如何说？”等等却没有回答。

　　“阿娘可还记得薄娘娘？儿近来总梦见幼时见过数面的薄娘娘，梦中她言‘十余年后，阿娇你便如我啊’，惊醒后颇忧虑，想今日我陈氏与当年之薄氏何其相象！然薄氏一族今何在？薄娘娘又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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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舅近年多病，外祖母已然年迈，况，国舅薄昭死时曾祖母尚在，薄娘娘被废时何尝不是曾祖母尸骨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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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看皇后可是愿屈居人下之人？阿娘说，他日她位尊太后，刘彻登临大位是记得阿娘拥立之功多些还是记得堂堂皇后久居阿娘之下、一国储君不得不笑脸相迎奉承巴结之辱、不得不总被人提醒当年恩情之烦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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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氏一族族人颇多，之前尚能世为楚相，然自外租朝到今日，不说三公九卿，便是比两千旦的大夫可有一人？阿娘以为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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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若不信，可自查验陈府之中、公主门人有多少他人之奴？长嫂曾经曲折提醒过，可是我们都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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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年刘荣被废，阿娘曾对两位兄长言‘知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炽焚，栗姬一系败非一朝一夕’，如今是我堂邑侯府、陈氏一门之危甚于薄氏、甚于栗姬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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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娘，儿不想当第二位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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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公主，长公主”殿中的宫人轻轻提醒从进宫或者说从昨日便有些恍惚的馆陶，馆陶一下子从昨日女儿那些惊人的话语中回神，看母亲和女儿都在看着自己，“阿娘，您说”

　　窦太后微微皱眉，关心地问“阿嫖，可是身体不适？”从进殿除了行礼再未有过其它言语。

　　“有些暑热之感，昨天招徐太医看过了，说是不妨事的，阿娇，亦是无碍了”，馆陶有些歉然的说着，她自是惊异于一向不理事的女儿怎会有这般忧虑，然更惶恐的她竟是无法不深思，以及那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而来的可怕结果，馆陶看着女儿，目光越来越深沉。

　　“嗯，徐兆医术自是不错”，窦太后点头，“酷暑难耐，吾这把老骨头更是难熬，好在陛下渐愈，等阿武进京后便可一起去郦山行宫避暑”

　　“阿武要回长安？”馆陶暂时忘了忧虑，很是惊喜，可随即又想到当年争储之事，阿武暗杀朝中重臣，虽是抱住性命王位，然却是失宠于陛下，梁王之尊早不必当年，去岁冬阿武请求留在长安侍奉母后，陛下便未准，母亲很是气愤了一阵，这个时候再入朝……馆陶眼神微黯，可看着母亲欢喜的样子，馆陶只得把话咽下，那也是她弟弟然今日只有阿武一人不在长安，母亲牵挂多些也是正常的，“甚好！几个侄子、侄女可同来？阿襄也当会走路了吧？哎，转眼女儿和阿弟都当了祖母祖父了”

　　这句感叹是发自肺腑的，母亲带着他们姐弟三人从代国到今日经历过多少苦难只有他们自己明白，外人永远无法理解，原本最艰难的日子都已经一起熬过，再看母亲怀里乖乖听着她们说话的阿娇，她忽然对母亲更疼阿武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对自家今日之境况有了更深的认识。

　　是啊，是她从阿弟继位后过得太顺了，不再是那个要看人脸色的代王庶女而是大汉的嫡长公主，不用再担心有谁要害他们姐弟、阿父又宠爱哪个姬妾又立爱之嫌而是弟弟已是天下之君、母亲已是谁也撼动不了的太后，不用担心姐妹们笑话她嫁的不如庶妹而是哪怕太子我亦可参与废立……长公主，未来皇帝的岳母，太顺了，顺到她已经忘了自己还是那个筹谋果断的刘嫖！

　　美梦惊醒一身寒呐！

　　“是呐，吾犹记得阿武就国时不过阿娇这般大小，如今孙儿都会走路了，老喽，老喽”

　　“外祖母永远不老”

　　“不老，不老，吾还等着咱们小阿娇出嫁、等着抱重孙儿呢”，窦太后笑呵呵的逗着阿娇，此刻的她亦不过是为了儿孙高兴的寻常老人，阿武此番来长安，他们兄弟总能和好了吧？

　　阿娇看着外祖母因期待而神采奕奕的脸庞微微垂眸，梁王阿舅啊，便如曾经的阿娇，亦是以为有外祖母在一切都能解决，哪怕都已经犯下难般大错。前世梁王去岁冬入朝，本来尚算安分，只不该又提出留在长安侍奉太后的要求，那个时候陛下身体不好甚至已经不算是最顶级的秘密了，结果自是没有被答应……阿娇猛地呆住，如今已经是五月之末了，梁王舅舅命不久矣！

　　前世已经有这般活生生的例子，是什么迷住了阿娘和自己的双眼，竟是一点也不曾警觉呢？

　　明岁便是大婚，阿娇已经不再常住长乐宫，然这次太后是一定要留她在宫中住下的，馆陶陪着窦太后说了会儿话，起身告退，不在是进殿时的恍惚忧郁，取而代之的是阿娇从未见到过的大汉长公主，像儿时的母亲却又不全是，阿娇无法形容，只是她仿佛从此刻母亲身上看到了某些时候外祖母的影子。

　　“去椒房殿”，刘嫖坐在步辇上在某个岔路口沉声吩咐，从昨晚至今尤其是在长乐宫中这几个时辰足以够长公主回顾这半生，一张张已经淡去或是永远无法淡去的面孔在脑中一一闪过，先代王王后、王后所出四子、薄太后、薄皇后、薄昭、慎夫人、尹姬、绛邑公主、邓通、刘揖、栗姬、刘荣……很多很多，还有她的父皇和他病重之时给她最后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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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凉殿中皇帝刘启在断续的咳嗽声中见完了今日最后一个大臣，想了想，还是拿起案上最下面的奏简，“阿娇可是今日来宫中？”

　　“禀陛下，正是，太后留翁主在宫中多住几日，长公主已去椒房殿探望皇后”，皇帝的近侍黄门曲靖躬身答着，最下面的奏简好像是自梁地而来，面上除了恭敬却是不带任何情绪。

　　刘启停了许久又问，“太子何在？”

　　“禀陛下，太子殿下尚在前殿随太傅进学”

　　“唔，呵呵，想来他今日是必会去太后那里的，既如此，来人起驾去长乐宫，再派人去椒房殿告知皇后和长公主同去，今日合该一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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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乐宫中，阿娇见到了皇帝舅舅，精瘦有些微咳，温和的样子，不是她最后的印象中卧病在床灰败的模样。也见到了王皇后，还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至尊太后，自然还是温柔的话语，温柔的仪态，温柔的眼光，是最和善慈爱的长辈，和长公主谦让了一番座位，才略有些不安的坐在其上首，“阿娇果然是清瘦了，可还不适？想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阿娇一一答道并谢过，太后宫中这还是第一次这般座位，阿舅没在意，外祖母面上也未有任何变化，和阿娇和母亲目光相遇又错开。

　　小黄门的唱和声传来，阿娇转头看向殿外，看向背着光走近来的英武少年。

　　“孩儿可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