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入中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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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宣和六年的春来得有些迟。
过了西岭雪山，进入夔州地界，风中仍有些明明暗暗的雨雪。此时已近四月中旬。
书中记载蜀地多瘴气。所谓瘴气，不过是云雾蒸腾出来的水气。潮湿的气候易致人感染风寒，本无大碍，只是不同体质的人治愈难易各异，便传出了瘴疠害人性命一说。
小雨一连下了两日，云晴霜便在此耽搁了两日，傍晚时分终于停了，岂料她那匹瘦马却闹起了脾性，说什么也拖不动。
云晴霜只得向客栈借了册《大宋江湖录》翻看。只见这册子纸质粗劣，排版马虎，且全无时下颇为盛行的插图。上面统共只写了这年春天大宋发生的两件大事。一为金人定都上京，一个署名“虬须客”的人从王安石变法开始，言辞锋利地抨击大宋腐朽的党争，洋洋洒洒足足发挥了十页。另一件有关党项人向金人称臣，以换取阴山以南、吐禄泊以西地域，依旧以批判为主，例数西夏陈兵河套对大宋的种种威胁，署名不详，唯有一个“玄”字方印。
不过是些老生常谈。她放下书册，只见窗外骤雨初歇，层云渐淡，好一片西山照晴岚。
她顺手倒了一杯热茶，却无论如何雀跃不起来。夔州还在三百里开外，身上的盘缠已花了个七七八八。倘若不弄点银子换匹快马，只怕是赶不上三日后明玉山庄庄主寿辰。
云晴霜向来对金钱无甚概念。一则由于碧罗山上人烟稀少，猎户之间常以物易物，二则过去皆是五姥姥打点她的起居，偶尔去山下九渡镇玩耍，至多花几枚铜板吃碗阳春面，罕有需她花钱的时候。大宋因常年征战，物价早飞涨至比大理高出许多。她开始懊悔怎的一路买了大堆无用的稀奇玩意儿，还将最后的几片金叶子赠了路边乞丐，好歹该留下一点以备不时之需啊。
“松烟墨、青铜剑、大宋新科状元诗词录、竹叶镖、含笑七步丸……”竟足足花了她三百两银子！云晴霜点完两个大包袱，脸上已是愁云密布。偏偏她住的是泉水镇最贵的云来客栈。
云晴霜将两个包袱放在了柜台上，忐忑道：“掌柜的，这两日房钱就用这个抵了吧？”说罢又补充，“若是不够，马厩里还有匹马。”云晴霜想着抵了马，多少还剩点银子，再去官道上搭个顺风车，省下住店的费用，到明玉山庄应是不成问题。
云来客栈的掌柜埋头将手中算盘拨得飞快：“姑娘可是不知江湖规矩？这年月兵荒马乱的，粮食都一天一个价，弊店要你一堆破烂儿做甚？两日房钱一共五十两，一枚铜板都不能少。”
他当了十多年掌柜，住店吃饭不想给钱的客人见得太多。这客栈是明玉山庄名下的产业，靠着江湖声望和跟官府的关系，还没有一个人敢在这儿赖账。
云晴霜正欲开口，听得“啪”的一声，算珠归位，掌柜缓缓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位约莫十七八年纪的少女。只见这人身形娇小，白衣广袖，乌发及腰，一双眸子灿若晨星，带着盈盈笑意。
在那目光注视之下，掌柜的只觉得心里瞬间软了下来。但这姑娘却长了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掌柜心里忽有些惋惜。
她腰间系了枚银丝玉坠子，掌柜一眼看出那是极好的蒲甘翡翠，心道约莫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小姐，便道：“我看姑娘这块玉值点钱，趁着还没天黑，赶紧着去城东永平当碰碰运气，兴许还能换点银子。弊店小本生意，不赊不欠，还请您多担待些。”
云晴霜一听，心想指不定这两包东西也能换不少银子，毕竟她可花了大价钱！于是拱手道：“多谢掌柜！那我这就去永安当看看。这里有三十两现银，先留给掌柜做个抵押。”
师傅对她的教导是，如漂泊江湖，第一要紧和唯一要紧的便是保命。作为一个江湖中人，往不熟悉的偏僻巷子钻，是为大忌，因为你不知道暗处藏了怎样的危险。
云晴霜却不以为然，侠士当急人所急，路见不平倾力相助，她作为碧罗门弟子，自应将这江湖道义发扬光大，怎能一门心思光想着保命？
三年前大理西南山匪肆虐，她下山料理了师傅后事，不料遭遇匪帮洗劫借宿的村子，所过之处哀鸿遍野，满目疮痍。十四岁的云晴霜一怒之下连砍十五名匪徒双手，又将为首的削去四肢，装入半埋进土里的陶瓮中，拷问出了山头所在之处。随后更是连夜追出二十里，活捉了首领，将之拔了舌头，五花大绑地丢到土司府门口，胸前贴上“山贼”二字。经此一役，各路山匪竟都闻风而逃，作鸟兽散。
后来云晴霜无数次忆起当时，仿佛脸上总能感到溅起的血的温度，以及心中涌动的莫名快意。她想这大概就是书上所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逐渐暗下来。云晴霜拉住一名路人问了永平当大致方向，便一路挑了小巷抄近路。背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云晴霜没能走得快，满心想着如何对当铺伙计晓之以理，好将这堆东西当个好价钱。
当云晴霜专注地思索着。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仿佛骤雨般地向她扫了过来。眼看马蹄正要落下，习武者的本能促使她一个飞燕转身，险险地与疾驰的一人一马擦肩而过。手中两个包袱一滑，生生摔在地上，那包物件七零八落掉了一地。
云晴霜心中大喊一声糟糕，正想逐一捡起来，却又见四人驰马呼啸而过，紧随为首那人而去。一时水花四溅，地上的东西被彻底踩了个七零八碎。
“我的李太白诗选！”云晴霜惊叫道，迅速从水坑中捞出一本册子，无奈封面字迹已经化开，还吧嗒吧嗒地滴着墨，“这可是七品斋翻印的善本啊！”
还有散落一地的含笑七步丸，唐门成都府总店限量发售竹叶镖，云晴霜顿时气急攻心。她一向自认运气不错，初入中原以来一路顺畅，可今日却触尽了霉头。想也不想，她顺手抄起掉在脚边的青铜剑，脚下一点风云顿生，朝已经驰远的五人掠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入中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