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渭城豪少（三） 百里小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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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的一声，尚香楼三层一间雅阁里，忽然有人点燃了一根火折子。
凑手防着被风吹熄，移着步子到壁边燃着了灯烛，黑衣人这才长舒一口气，环视周围。此处虽也算是雅阁，可惜却比其他房间小上许多，且似是许久没人来走动或打扫，四处都落满灰尘，但仅从装潢看来，档次却非同小可。一扇檀木刻香门通向回廊，处处精雕，打开来，迎面则是两幅仕女浣花屏风，一共挡住背后一张梨木圆桌与两张三足凳。从屏风向右是一张朱幔青丝锦被床，床后一扇菱形凹角空窗，挂两条青纱作帘。向左则架着铜盆，是盥洗之处，盆下压着一点白巾，像是故意要人看见似的。黑衣人去取出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江湖险恶，见字回家。百里闻歌。”
胸中顿时生气，拉下面巾连同手巾一道掷到地上，竟是个面容姣好的少女。黑衣人一面将两张帕子踩在地上，一面嗔道：“呸，不回不回不回就不回，看你能将我怎样！”
气鼓鼓坐到椅上，便取桌上的壶倒茶灌下。茶水刚一入口，只一股怪味冲鼻，蓦然便想起这屋中久无人住，只怕茶也早坏了，又连忙吐到地上。这一气一吐，都是极没有礼数的，黑衣人一个人坐着，忽然却像是怕人看见似的红了脸，一抬眼瞧见一面擦得光亮的镜子摆在桌上，只怕将自己方才所作所为都影了出来，登时可恨，把住铜镜怒道：“好你个破镜子，哥哥丢下我，连你也欺负我么，看我不把你打成碎片！”
语气虽是逞凶，手上却没用力，反而红了一双眼圈，看去楚楚可怜，委屈之极。房中一时静下了，只剩烛光因着空窗外的夜风，尚在不时扑朔。摘去黑衣装束，对着镜中细细看来，只见少女眉如远烟，双目黑亮，唇边半指处一点赤墨朱砂，虽未脱稚气还欠几分风韵，却已貌美过人。再将头巾一去，头上两支凤翼朱钗盈盈颤动，一头青丝便披落下来。少女黯然叹过一阵气，将朱钗取下拿在手里看着，又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捡起两块帕子，捏住。
皱了皱眉，小声道：“哥，我错了，你说得对，江湖险恶，人心不古，是我不明白，我不该扔你的手帕。”
幽幽说着，不免又想起离家出走这一阵子的伤心事来。
却说这少女是谁？原是封丘百里家的幼女，名作百里瞻。谢世的百里靖老家主当年老来得子，膝下一共一双儿女，长兄名作百里闻歌，生下五年，又添了个女儿，便是面前这位百里瞻。说这一对兄妹姓名来由，又有几句趣谈，原来百里靖发妻自小体弱，生这一双儿女俱是难产。闻歌出生时，家里挤满了封丘名医，对着产妇却也没法子，只当不行了。正在这时屋顶上飞过一阵歌声，唱得清妙悠远，甚是动人，百里靖只当有贼人闯来就要追赶，便听一声啼哭，居然母子平安，一时感念，便起名作闻歌。到了百里瞻上，也是一般，只是换作一点白影从窗边掠过，百里靖要追时，也只望得渺无人踪，便起名作百里瞻。
兄妹俩打小生活在一起，性情却是别有不同，一静一动，一冷一热。长到五、六岁上，长兄将来要继承家体，便随着父亲学剑，百里瞻虽是女儿身，但既生在一个江湖望族里，也不能不会点武艺防身，便拜在旁人门下学了一段长绸回来，虽仍能见面，也只是偶尔了。再到后来父母过世，百里闻歌承当家主，等级之别，兄妹二人更难亲近。百里小妹一怒之下，故而离家远游，后来在江湖上听说兄长也离家而走，又后悔自己任性，这才辗转打听哥哥的行踪。
只是江湖之大，要寻一人谈何容易。百里小妹虽四处探访，却也常落个错身而过的境地。而这一次，一打听到兄长和尚香楼掌柜酒圣贤有旧，当即便拍马从江南赶来，可惜赶到此地还是人去楼空，不仅是兄长未见一面，就连酒圣贤也不知去向。
心里虽也曾怨兄长不关心自己，但现下看到手帕，又是思念之情占了上风。
握紧了手里的朱钗，百里瞻有些不忿，自言自语道：“我本可以早些赶来的，若不是谷郁夷这小子路上百般纠缠，我一定，一定能赶上见哥哥一面……”说着，眼前恍然似拂过一阵朱红颜色，伴着淡淡的百花香气，脸上一红，声音顿时便小了下去。
其实在入渭城前，百里瞻一直是用的真名真姓，只是女扮男装，方便行走，至于旁人信不信这个百里瞻就是那个封丘百里瞻，管不着。且说百里瞻追着江湖上百里闻歌的传言四处跑，到扬州时，已然离家半年之久，人累马疲，心情沮丧，便随意挑了家飘酒香的店上去了。酒楼内客人熙攘，没人顾得上招呼，百里瞻便自顾自上二楼靠窗坐下，只觉店内美女如云香雾缭绕，却也没想太多。
干坐了一会儿，面前来了个朱衣少年坐下，两人看彼此年纪相仿，气质也相若，无话自来熟，很快便聊开了。几句话后，那少年先通姓名，道：“在下谷郁夷，敢请贤弟贵姓？”
礼尚往来，百里瞻也简单抱个拳：“百里。”
“百里？莫不是封丘百里么。”谷郁夷似是被这名姓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一双眼眨了好半天，才收回表情来道，“久仰，久仰。”
百里瞻心道，虽说常人一提封丘百里便是指的兄长闻歌，但她也确是出自封丘百里，受这一句“久仰”也没什么不该，便矜持地点一点头，其实心里倒快笑坏了。
可惜谷郁夷却瞧不出她心里的话，只当面前真坐着百里闻歌，看他清秀年轻，竟比传闻里还更胜几分柔美。又是感佩又是惊讶，便道：“百里贤弟当真一表人才，人中俊杰。和月楼能得贵客临门，该是蓬荜生辉。”说着亲手倒下一杯酒，送到百里瞻面前，“不知百里贤弟今日前来，想约哪一位姑娘？”
“约姑娘？”百里瞻眼皮顿时一跳。
“哦，看我这记性，百里贤弟是头一回来吧？不如就由我介绍几个。”面前朱衣少年拍拍脑袋，笑得一脸温和，然后便细数家珍般点起了名：“只是不知百里贤弟喜欢哪一种姑娘？若是喜欢性子温软，娇弱可爱的，数遍扬州城，芙欢该是最好。若是喜欢会说话，能解闷的，那小琯诗词歌赋、吹拉弹唱样样皆会，也绝不会叫百里贤弟失望。喔，若是百里贤弟不喜欢中原姑娘，和月楼还有几位从西域、东瀛过来的……”
谷郁夷一句句口若悬河，听得百里瞻脸一阵黑似一阵。
和月楼好好一个风雅的名字，想不到便是杂书里头的青楼。也实在怪不得百里瞻不认得，她自闯荡江湖以来，不是与同门偕行，便是独自赶路，昼夜颠倒，皆在马背，泰半是在乡旅野店凑合一夜，来到城中也只是匆匆而过，连一般的青楼长什么样也来自听说，更不会知道还有和月楼这般酒香赛酒楼的青楼了。
谷郁夷见对面的百里贤弟毫无反应，只当他在思考，便停下来笑道：“不知百里贤弟可有意下之选？可说与我来参考参考。”说得甚是合礼，却不知自己在百里瞻眼里早已成了登徒子，礼不礼的都是闲话。
百里瞻眼皮又是一跳，笑道：“芙欢？小琯？”
“嗯？”
百里瞻再缓缓一笑：“那我选……”骤然一拍桌子，暴喝一声：“好个登徒子！”手上酒杯一抄，便照谷郁夷头上泼下。百里瞻这一串动作极快，还不等谷郁夷等酒楼众人反应，两手已扯出两丈白绫打在梁上，燕一般飞出窗外，堪堪落下时吁一声唤来爱马，便就此在满楼满街异样而惊奇的目光下，向扬州城另一头逃窜了。
只是从这一日起，无论百里瞻往哪里走，都能看到谷郁夷的身影，谷郁夷就似一个赤衣鬼魅，如何也甩不去。而今日为了能顺利潜入尚香楼封住的第三层内，百里瞻早前便有意传信给谷郁夷，道在城对头另一家酒馆喝茶，而谷郁夷这人，自百里瞻这段时间了解，虽说“人品不端”却于自己的话无一不信，估计着此时，这人正在那里枯等。
想到这里，似乎又有些对他不起，只是再一想谷郁夷一脸正经地说着“百里贤弟”的模样，百里瞻又不免一身寒栗，两相考虑之下，终于还是一手砸在桌面，恨道：“登徒子！”不想手中朱钗给这一砸，在桌面反力下，一个飞出百里瞻手心，弹到地上。
另一个却稳稳插入木头，足有一半有余。
可叹百里瞻随便一动哪有这般手力？当即吓了一跳，便松开了手。仔细一看，原来朱钗插入之处已先钻出个孔来，正好是一个朱钗的大小，想是百里瞻初来时未曾留意，方才又误打误撞，所以才会一个弹飞，而另一个恰巧插入孔中。百里瞻站了起来，正不知这孔作何用处，便听一阵吱嘎作响，梨木桌竟从中断作两截。
百里瞻眼疾手快将茶具救在怀里，却不及去救桌子里原先藏的。只听啪一声，一个黄布包裹落在地上，屋内登时一片檀香。百里瞻惊了一跳，半晌才想起拆开来一看，竟是一柄套在木鞘里的剑，既无剑穗，也无旁的花纹，只从木头来看便已很有岁数，偏生一字未落，任是百里瞻自小生在铸剑世家里，也没瞧出个什么来。
百里瞻疑窦大起，也不顾是谁藏的剑，便想看看剑身铸成什么样。不料剑与鞘咬得极紧，一试之下，居然无功，只得停下运一运呼吸，指上蓄力，这才再试。
这一回倒是成功了，却是方拔出不足一寸，便远远地听到有人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便似就在门外。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又将剑插了回去，迅速缩到床下。
等了好半天也没人推门进来，这才提着胆子爬出来。此后虽再无人声，百里瞻却也没了胆量拔剑，只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脱身为妙。但看桌子已然毁坏无法拼合，便将剑重新包好藏在身上，想等遇见兄长再来说话。这般小心摸出门外去，才发现外面何止是没人，竟连点声音也没有，一时煞为古怪，便偷偷向下瞧去。
百里瞻藏身的位置正好在正中，视野极佳。这一看不得了，只见宽阔大堂已分作两边，左一堆人，右一堆人，中间一青一红，红衣的那个还说话道：“在下和月楼谷郁夷，奉家师之命，拜会百里公子。”
又是这个登徒子！
……等等，百里公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渭城豪少（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