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
-
我还是时常记起那个日子，在种满香樟的艾布特大道上第一次看见你的爸爸，给我记忆最深的是他黑色的大衣，一眼望过去就像是路灯。那时候天刚亮，路上除了偶尔开过去的车就只有我和他。他站在马路的对面，交通灯变了他却并没有走过来，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最终盯着我看，我愣了几秒以为他是抢劫的撒开腿就跑，“喂，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先生！”他的声音有点虚弱但我还是听见了，倒回去的时候我很迟疑，他扶着一棵树，弓着腰颤抖着。
“诶!你怎么回事”我的老天，艾伦，那个时候你老爸靠着树倒了下去，我还是把他送进了附近的医院，医院只有急诊室是有医生在的，几个昏昏欲睡的护士把他抬进了病房输液，医生是一个胖胖的老太太，我至今还记得这个老太太是因为她名字和我母亲一样…
“先生，你的朋友很久没有进食，你需要去给他买点吃的，靠输营养液是远远不够的…”这个老太太困极了，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有气无力的说着话。
“可是…我..好吧，我马上去。”
这是我和你老爸的第一次交集，因此我也错过了回去伦敦的飞机，并且花费了额外的钱给我的“朋友”买了食物。
你爸爸到了那天晚上依旧没有醒过来，而我的老板，暴躁的昂尼先生在电话里把我骂到头昏脑涨，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和满目的白色让我眩晕，我有种我也即将在这里输液的错觉，你爸爸像个死人一样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或许我会因为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奇怪的先生丢了工作？
“昂尼先生，是这样的..是…没错，合同已经签好了..是这样的，我乘坐的出租车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撞倒了一位可怜的先生，我现在正在医院…是..谢谢您的理解…我尽快回来。”或许我的老板害怕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我侥幸逃过一劫。
我在无聊之中打量你的爸爸，我依然对他的黑色大衣移不开眼，或许是它穿在你爸爸身上显得尤其好看，他可能很久没有修理过他的头发和胡子了，长长的刘海稀稀拉拉遮了小半张脸，由于脸色很不好看，加上黑色在他身上占据的大半部分，令他看起来很像吸血鬼，有种病态的吸引力，他的睫毛偶尔轻颤一下，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在乡下祖父家门口的树上看到的夏蝉的翅膀。
第二天的中午，他终于醒过来，但是精神依旧不好。
“我就知道你还是会帮我的…”瞧你爸爸说得多么理所当然，他甚至没有说谢谢，我想这也许算作你爸爸对我的善举的肯定？
“先生，你现在很虚弱，还是躺下休息吧。”我瞅了一眼正准备坐起来的他就继续看起了报纸，算作对他的无礼的一种抗议吧。但他依旧挣扎着坐了起来。
“我是霍尔怀特，在此感谢你..对我的帮助，但是..我没钱把医药费还给你。”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也知道了我估计收不回我的钱了。
“很高兴认识你怀特先生，钱就算了吧，你一个饭都吃不起的人我也不太指望你能还钱给我，你已经醒过来了，而我也要回伦敦了，祝你生活顺利，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先生。”总算是可以回伦敦了，行李就在病床前，“那就这样吧怀特先生，有缘再见”我站起身来跟他点了点头，转身的同时他一下子扯掉了针头“先生!请带我一起走吧!我没有能生存的地方了，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想到和你爸爸的第一次交集他就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哭了，本就满是病容的脸兀地留下了眼泪。或许是真的走投无路，我叹气，我实在没有理由让一个理论上讲还是陌生人的男人跟我走，他还在哭着，没有声音，只是满脸的眼泪和不停耸动的肩膀，黑色的大衣披在他的身上，画面挺动容的，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么脆弱的样子，我没理由接受他的要求，也是没理由拒绝。
因为该死的同情心，叔叔就在那个时候和你的爸爸霍尔怀特先生结下了缘分。
在我答应了他之后，护士来给他重新输液，他看起来好了很多，在赖上了一个陌生人之后心情好是应该的。于是在之后的两天中，霍尔给我讲述了他不怎么精彩的过去，赌博是很多男人无法抗拒的，你的爸爸霍尔先生输光了他父亲留下的钱，并且欠了一笔债，挨了很多打不说，生计自是没有办法维持的，幸好在那个早上，在种满香樟的艾布特大道上遇见了我，遇见了善良的文森布朗特。
你一定知道他是个擅长弹竖琴的家伙，在飞往伦敦的飞机上他兴致勃勃地向我谈起他的这个曾引以为傲的特长，他曾经珍爱的老是戴在左手腕上的那只表就是大学时参加竖琴演奏比赛获得的奖品，那是他的荣耀。他在再三表达对我的感谢后得到了我厌倦的眼神，我实在后悔答应了他带他来到伦敦，我为什么要从此负担起一个陌生赌鬼的生活，但是这个家伙多少有点儿意思并且既然找上了我或许我应该负责到底吧？我相信上帝的每一个安排。
在遇到你爸爸之前，我是一个不会生活的人，饮食起居都很随便，上班、回家都是固定的模式，家里虽有厨房但几乎没有用过，卫生也是两个月请一次家庭服务来规整。我还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你爸爸是一个会煮饭打扫卫生的人，事实证明他什么也不会。
第一个夜晚，我象征性地带他去外面吃了一顿中国菜，糖醋排骨是我的最爱，我经常在下班之后点这里的外卖，糖醋排骨更是必点，“你吃这个，霍尔。”我用叉子给他叉了一个排骨，他却似乎用中国人的筷子更加顺手，“布朗特先生，吃中国菜就应该使用筷子，入..乡..随俗。”霍尔结结巴巴地说着声调奇怪的“入乡随俗”，真有意思，你的爸爸霍尔怀特还会几句中文真是了不得，他总是带给我惊喜，这是他的优点之一。说着入乡随俗的霍尔·怀特却没能尽快地在伦敦适应起来，语言的问题让他很是恼火，就像我刚去英国的那段日子也是对语言有很多的烦恼，于是电视开始忙起来，霍尔是个好学的人，每天都看新闻，刚开始稍显吃力，他便在吃饭的时候拼命练习，“ ‘Is there a gents in this park ？’布朗特先生，我说得对吗？”生硬的口音和特地学习的俚语显得很违和，亲爱的艾伦，我猜你一定没有听过你爸爸那么滑稽地说话。
一个星期就这么过去了，我把我的电话号码写在冰箱门的便利贴上，霍尔有事的时候可以打给我，我接到他的第一个电话就是在新的一周的早上，我在茶水间和凡尼偷懒的时候，电话就响了，“你好，布朗特先生。”他依旧带着一点疏离地叫我布朗特先生。
“……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您茶几上的零钱可以用吗？”原来是钱的事情，我猜测霍尔也许手痒痒又想去赌钱，我的上帝，几块零钱他也不放过，赌鬼的本性就这样暴露了。我气急败坏地吼道“赌鬼，你还是滚回纽约吧！”挂掉电话，凡尼一脸玩味地盯着我笑“文森，你又招惹了什么麻烦事了吗？纽约的赌鬼？真稀奇！”我无奈地摇头，一边又担心霍尔会不会真的跑出去赌钱。
下班回家，闻到一股焦味，“喂！霍尔怀特！你在干什么？！”冲进厨房的时候看到一片狼藉，霍尔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对不起布朗特先生，我只是想尝试一下做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亲爱的艾伦，那是你爸爸第一次做菜，你比我有口福多了，至少后来的霍尔怀特是个很不错的做菜高手，我为你感到高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