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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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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辉煌。
当慕昭沉问起她在马车中所见的长歌夜色时,她轻轻侧着头,口中便蹦出了这个词儿。话音刚落,自己便也想笑,听来也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罢,平白倒让人觉得她这从倚声阁出来的人有些造作。
\"你倒是俗人。\"慕昭沉盯着她,目光如炬,却毫无轻视之意,她反倒轻松了不少。
\"俗人自有俗人的雅处,若是倚声阁的姑娘都是阳春白雪,倚声阁倒也成那专供文人才子吟诗颂词的去处了。\"
前些日子李副军特地来说倚声阁的新头牌是个雅伎,这日竟直接让阿风去接了送来,他本想又是个心高气傲或者媚骨生姿的女人,想着待她来便如同丫头一般安置,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少见多怪了。而一个俗人般的女子,如此平凡竟也入主头牌,他自是不信,也有千般理由相信眼前这个可以说毫无手段可言的女子是个冒牌。\"你都会些什么?”
此刻她正专心沏茶,只见她手下烫杯装放茶叶,便拿起玉壶将滚开的水冲入茶壶。此时茶叶徐徐下沉,干茶吸收水分,叶片缓缓舒展开开,现出芽叶的生叶本色,香气溢出,水汽夹着茶香缕缕上升,有如云蒸霞蔚,恰到好处。她便提起茶壶为他添了半盏,这才笑道,“都会些,只是不精罢。\"
刚刚她只顾轻松一时,到底也忘了自己的处境,传闻不假,面前的慕将军的确气宇轩昂,眉宇间尽是英气,不由得有几丝邪气,虽反倒让人觉得更好,却忘记了戾气重了自会伤人,只要这位爷一下令,她甚至可以直接被充为官奴永无安宁。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老鸨这哪里是白白为她赎身,竟是将她推入了火坑!
慕昭沉看着她添的茶,现已由滚烫转的温热,正好,他端起饮了口,果然好茶,只可惜他并无雅趣细细品味,倒是一饮而尽。\"你下去吧。”他看向别处。
他并没有给予她任何名分,也并无承诺,她却不安,事情的发展已开始脱离了她最初的想法。如她认为名分与承诺,男人总归是要给一个去绑住女人的心思,如果是名分,女人则要一生用尽心血为家事操劳,倘若更不幸是承诺,便要一生都活在幻想中可怜孤独终老。她至少以为,慕昭沉这般的男子,定是早已许下无数承诺。
而现在已轮到她跟在他身边,她自许能够在一开始看透太多人,然而这其中却不包含他。
他身边的统领阿风带她就这么走到北院,倒安静,她一抬首便见正屋的檐宇上挂了块牌匾,赫然是洒脱的行书,写道,云和居。原来是被安置在这里。她没有一个人拥有过这么大的院子,当年儿时她与娘亲也不过有一所小楼,后来在倚声阁,她又睡惯了能同时容纳十几个女孩子的厢房,如今她一个人住在云和居了,却感觉好空旷。
宿簌,慌什么,你有家了。她安慰自己去适应这寂寥。
房内也都齐全,府内想的周到,女子喜欢的胭脂香料水粉一类都在精致的梳妆盒内排的整齐。桌上端正立着把琉璃镜,她愣了愣,多少年没见过没用过打磨的这么光滑的琉璃镜了大概是从她上了远行到长歌的马车开始吧,八年,九年,还是十年她自己早也记不清楚了。
她只是记得,她用一面模糊的铜镜已然好久,她的工钱从来不多,一向都是她自己在井边磨那镜子,磨石磨阿磨,声音渐渐圆润迟钝了起来,磨石也少有棱角了。
\"素姑娘”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唤她,她回过头,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奴婢绣儿,将军派我来服侍您。”
她蹙眉,\"将军派你来?\"他哪会那么好心把她像大家闺秀一样供起来,是怕她是那个所谓李副军的探子来看紧她罢,或是教习她规矩。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上两三岁的小丫头,怕是哪一样都做不好吧。
\"是,将军说定要照顾好姑娘的起居。\"
她不置可否的笑笑,也不想在这纠缠下去,她累的不行,只想好好睡上一会儿。
檀木床尚不柔软,女子大多不喜这般硬木的质感,而于她而言却恰恰正好,她好像很久没有睡的这么舒服踏实了,这感觉太不真实,而她依恋。绣儿见她睡的甜,甚久也没唤醒她。待她醒来已是夜将尽时,将近破晓,绣儿听见锦被悉悉簌簌的声响也醒过来,她倒是精神,跑出去不一会儿便一样一样的端来东西,桌上满满都是小菜和糕点。宿簌实在讶异绣儿的勤快和贤惠,只是还未下榻,听见绣儿柔声道,\"昨儿姑娘没用晚膳,想必是饿了,奴婢随意备了些小食,也不知姑娘可否喜欢。”
房内一时淡香蔓延,她没忍住扑了过去用手抓着那些糕点往口中塞。
\"姑娘慢点,\"绣儿拿过一旁的茶壶倒了杯茶给她,\"您喜欢便好。\"
她胡乱的点了点头,继续狼吞虎咽。她吃相不差,即使这样也别有种优雅感觉。殊不知有人早已倚在门外看了多时,谁道是看的一阵好笑,快步进来坐在她身边,大手拍了拍她的粉背,“倚声阁的女人从来没吃过饭?\"
她本一心用在吃上,没注意到他来,这么突然一拍,反而吓到她了,一口呛了进去,大概是面粉吸入喉咙,她掩口猛烈的咳嗽。慕昭沉倒了杯茶给她,她喝着喝着却又咳出些水。
真是傻丫头,他心里暗叹,却奇怪自己竟会有这般想法,又冷下脸,只伸手抬她的下巴,顺势用拇指擦净她下颚上的水。本想出府时顺路来云和居瞧一眼她是否睡了,是否住的习惯,结果这女人竟被他吓了一跳,他有那般可憎
宿簌缓过劲儿来。她只是给林莞言送衣服时在虚掩的门外见过男人这么调戏女人,那些男人要么肥头大耳满面油光,要么妖孽如女人浪荡不堪,她只觉得恶心。可这些由慕昭沉来做却都不同,她敢说他绝不是能惹人讨厌的人。\"不早了,将军是时候上朝了。\"她垂下眼睑,倒真像是懂事的小妾,轻声说话。
慕昭沉盯她看了片刻,抓起佩剑起身,朝门外走去。珠帘因为他用力掀起的缘故一直晃个不停,几颗较大的明珠撞击一处当当作响,她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这才想起自己并未来得及梳头,便拿帕子擦干净手,浅笑道,“绣儿,替我梳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