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夙》慕诗儇

9、前尘今生千万劫

　　夕阳西下，曼殊花开，犹如那日江南天姥山的暮色，妖艳似血。紫璎容色侧映在暮色里，流墨长发，紫锦罗服，衣带凌虚飞绕，广袂无风若舞，袖底缕缕润若莹玉的丝华，映着飞幔间烁金暗紫的微光似水般夭矫流溢，明暗中隐衬出来人如仙眉目、如妖魅颜。

　　眼前之人一张玉面难辨雌雄，少麒终于明白曦帝为何因一支舞罔顾宗谱，特改“子”作“紫”，的确一袭紫衣的她更显清绝妖冶。听她将旧往尘烟娓娓道来，声音淡漠清冷，神色深静莫测，无悲无喜，仿佛诉说他人的故事。

　　少麒凝视着她，微微蹙眉，“又忘了？难道他不止一次这么说？”

　　子玹身上流的血贵为王族，到底算旁支。本朝宗法有制，凡亲王、藩王等有血缘支脉，嫡长子及世子，遵皇族族谱排行，皇帝赐名，载入族谱，但须得入京做质子，以此平衡权势。子玹虽因世子的身份从“子”字辈，但皇位的继承者绝不会轮到他。

　　夕艳的光影下，女子眉梢微挑，透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似乎她所结识的都是洞察力极其敏锐的，“九岁时，他曾晦暗地打趣过，只是当时我并未在意。”

　　九岁的紫璎尚年少乖巧，除却上书房学习，也攻女红，理丝桐，都是些女儿家的功课。午后闲来无事，栖梧宫的一缕七弦音如澹澹流水袅袅倾泻，如过空处，如在耳畔，只是漫不经心的随意曲调悠悠然然，隐隐约约，似清风盈面，似玉暖生香，似明湖柔波，弹琴之人似乎只是信手挑弦。

　　突然一声温润优雅的声音缓缓响起，“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九公主闻言抬眸，斜斜睨视那人，轻挑眼尾愈发邪魅，“凤求凰？我若真是凰鸟，也不见的你就是凤，何况现在是谁在抚琴！”那人但笑不语，墨瞳如海，天地从容。

　　“再之后，凤翔九霄，君临天下，凰鸟陨落，被囚朝阳。你可还要听么？”夜色之下，紫璎媚冶的眸色仿佛是对世间所有弱者的嘲讽。

　　殿中一片寂静，唯有初现的月光穿云斜照冷幔，洒上月白长衫，映衬眉目俊朗，“我明白了。你恐武林世家重蹈九幽覆辙，在皇帝未腾出时间之际抢先设局，替朝廷招揽武学修为不错的精英军士，武林势力一落千丈，消除了君主的忌惮。从此庙堂依旧执掌乾坤，江湖一任绿林豪杰飘零。与你弈棋便知你心思玲珑，权谋之术定十分内行，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意。”

　　“咳……”子璎方要开口说话，心间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眉头紧紧一蹙，却无法压抑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鲜血丝丝浸染袖畔，仿佛禁不住如此猛烈的变故，修直孤傲的身形晃了一晃，少麒连忙扶住她，眸中溢满浓浓的担忧：“你这是怎么了？”

　　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息着猝不及防的锐痛，胸口犹自起伏不定，“没甚么，不过一时气血不畅而已。”

　　俊雅湛朗的脸色陡然暗沉，“连我都信不过么。”

　　“咳，先中‘魅散’，后硬受蓝伽两记云天掌，已是筋脉受损，武功尽废，今后怕是要缠绵病榻了。” 见她虚弱地靠倚在玉座里，华艳的衣袂幽然飘落，静静地贴着地面，少麒突然觉得，她又清瘦了许多，那三月的调养都付了流水。

　　“我带你走。”他轻轻抬手将她拥住，眼神之中慢慢现出些许复杂的神色，没有人看得清楚，那是怎样的温柔与怜惜，亦没有人说得出来，那是怎样的清醒与坚定。

　　紫璎怔住片刻，忽而垂眸低低笑开：“你喜欢我。”她的声音贴近他的心房，轻柔如许，亦有冷静无奈的叹息，“可是，你要不起我。我若跟你走，只怕慕容府上下三百条性命顷刻殒落。这并非所谓争取就能得到的，他不会放过我的，除非我死。”

　　“少麒，这是我任玹璎阁阁主为江湖庙堂做得最后一件事了。你可愿接我之位，还天下一个清平，那玄英屏权当你登临阁主的贺礼。” 怀中的女子脖颈微仰，潋滟妖异的茶眸闪动着莫名的光彩，她的唇角渐渐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皇甫靖的择婿大会被我弄得乌烟瘴气，想必不能称心了。倒是那皇甫小姐是个仪态万方的女子，容色绝尘，大有态拟神仙之意……”

　　未等她将话说完，少麒霸道地打断道：“我答应你便是，至于其他，我自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