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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反是不思,亦已焉哉(下) 昨日种种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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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向后退了一步向他请安,他左手拿着书背在后面,伸出右手示意免礼。
隔着窗子,他只露出半个身子在外面踱着步:“本有事找你,见你就在这儿,这就过来了。”又一顿,问:“没打扰到你吧?”
心想,这还能说打扰了吗?明知不该,但仍是横道:“当然打扰了。”
他身子忽地停住,明显被我的回答噎着了,心里闪过报复的快感,数日的愁绪也算消散了一点点。他干咳了一声,很快恢复过来,道:“每年十二月要去广佛寺拜佛,往年都是父皇和母后带上我们几兄弟,而今年,太子妃,当然必须参加。”
“知道了。”我应道,拜佛这类事,上有皇帝皇后太子这一干人等,我这个太子妃想必不用参加太多环节,大概也不必忧心,但又要应付那一套繁文缛节,想着便有些头疼,“太子殿下还有其他事吗?”
“没什么了,”他道,“晚点让礼婢过来告诉你一些细节即可。”
我正要告退,他笑说:“你也不必为这郁结。”我转头看向他,我郁结得很明显?
他又温柔地说道:“好歹可以出宫不是?在宫里闷久了,出去权当透透气吧,放轻松。”
心下叹道,好主意呀,好久都没见过热闹的大街了。
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哈哈一笑,提步离去。
果然还是出宫最有吸引力呀,顿时心情大好,当下唤了六尺七尺,走出太子宫,到处兜兜转转,不觉到了一处园子,园子外边的匾额上写着“静心苑”。
揣着好奇心,我们缓缓走进。
进入园子,不仅没有想象之中的别有洞天之色,相反,这里呈现一片衰败之景,或许这里曾有过舞榭歌台,不过也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朱红色的廊檐变成了红褐色,墙面上的漆早已开裂,廊顶金蓝彩釉也已泛白褪色。只是在这深秋,地上未见一片落叶,附近虽未见一人,但仍可见是有人时常打扫着的。这倒令我有些费解:若这是冷宫,按常理来说不会有这么干净整洁,因为宫里的人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角色;若这不是冷宫,又为何处处破败?
峰国的所有园林都差不多,眼前这座园林倒是又让我想起了阿哑的那座小院子,想起了……阿哑。
也是这样幽深的长廊,也是这样任意吊着的垂柳,也是这样这样湛蓝的天空,也是这样翠绿的的水面,阿哑就站在我身边,他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背靠在柱子上,薄唇轻启,嘴角微弯,说:“沅沅,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只是看着水里红色的鲫鱼,抿笑而不语。
“不说话?”他斜睨着我,满腔阴阳怪调,“你不会在心里默默地说着‘我想要的只是你’吧?”
我没好气地瞪着他:“想得倒美!”
……
只是那时,院子没有这园子般破败;只是那时,垂柳还是一片绿意,绿得直晃人眼睛;只是那时,阿哑还在我身边。
我以为这一个月多月的时间我已经忘记你了,阿哑,可是,为什么想起你心还是会痛?
拿开拭掉眼泪的手帕,手腕却被人停在了半空。看清来人,我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了起来。
“阿……哑?”我颤声道,“是你吗?还是梦?”
望着他快速抽离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无数次牵过我的手,和那决绝离去的背影,我呆在那里,丝毫不能动弹。
“昱王殿下……”我生涩地大喊出这个称号时,他转身离去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
“不知太子妃叫住本王所为何事。”他侧头。
我朝他跑去,六尺和七尺已让出一条路。站在他身后,忍住想要抱住他的冲动,只讷讷地道:“阿哑,你非要这样吗?”
这么久以来,他终于第一次直视了我的眼睛。我害怕他眼中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死死地盯着他,渴望从双乌黑而漠然和眸子中寻出点什么来。
“太子妃,”他退了一步,“请您注意自己的身份和举止,小心让人给乱传了。”
我吸了吸鼻子,强自定了心神,咽回眼眶中的泪:“昱王殿下就如此绝情?”
“本王从未有过情,又何来绝情之说?”他低低一声长叹,“太子妃切勿为本王伤神,多陪陪三哥吧。”
简直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真是阿哑吗?阿哑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从未……有过情吗?
“阿哑,你的演技真好。不过这偏远之地,应该没有别人的耳目吧,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强笑着,说道。
“本王所言,聚聚发自肺腑。请太子妃不要自作多情了。”他冷冷地说道。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不相信。他的每一个字都在我心上泛起了波澜,他的话真的好严肃,突然间害怕他说的都是真的……
继续笑着,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问,但还是不受控制地问出:“那之前的种种呢?昱王殿下难道在吉州知州府中只是为了游山玩水?昱王殿下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他沉默着。
“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
他依旧沉默,我直直盯着他。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说罢,他朝我欠了欠身:“臣弟告退。”
“太子妃日后还是少来此地。”
千斤重锤捶打着我的心,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这时,一位老宫娥匆匆朝他走来,大声道:“殿下,您快去看看美人吧。”
昱王一边疾步走着,一边问道:“母妃怎么了?”
“您刚走,美人便吵着要找您呢。”老宫娥道。
“儿啊,我的儿啊……你在哪儿?”从旁边拱形石门奔出一个老妇人,身着淡紫色苏绣月华锦衫,头上的簪子歪着,头发略有些散乱,正胡乱地在园子里窜着。昱王快步迎上去,轻声安慰着:“母妃,我在这儿呢。好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啊……”
可妇人却一把推开他,露出嫌恶的神情:“你才不是我的儿!你把我儿子藏到哪儿了……快说啊!”
昱王又扶住她,柔声道:“母妃,您又在说什么胡话。儿子不是在你身边吗?快些回去吧,小心着凉。”
老妇人神情忽地又是一转,抓住昱王的手惊喜叫道:“儿子,我的儿子!”
她又轻笑道:“有了你,皇上才肯来看我……”
昱王和妇人在祥和的言笑声中渐渐走远。
看这情形,心里便明白了。
原来,多年前被贬为燕美人的淑妃便是昱王的母亲。燕美人自从失势被贬至静心苑后,已经疯癫多年。
呆立了不知多久,六尺七尺上前扶着我:“小姐,咱回吧。”
午饭后,我静静坐在床榻上。自从从静心苑回来,心中久久未能平静,还是不敢相信阿哑变回了如今的昱王之后会有如此冷血。
“小姐,太子殿下带着礼婢来了。”七尺掀开偏厅的珠帘道。
我一惊,“太子怎么也来了?”抬头正问着,却见太子出现在眼前。七尺分别朝我们福了福,退了出去。
“怎么,不欢迎?”他背着双手,满脸笑意地看着我。
我忙站起来,有些尴尬地笑笑:“哪有。太子殿下不是说派礼婢过来就行,为何亲自过来了?”
他身子稍稍前倾,小声道:“拜佛之事完了之后咱不是说出去溜出去玩儿吗?”又冲我一笑:“我这是来和你商量的。”看不出来,这太子竟也有如此孩子心性的一面。语毕他坐上榻,向我勾勾手:“沅芷,站着干嘛?快坐下吧。”
我点点头,瞅着他坐的另一头坐下,好奇地问道:“这,如此隆重的拜佛之礼都可以出去玩儿吗?”
“能!当然能!也不看看我是谁。”他拍拍自己的胸膛,“想去哪儿玩儿呢?”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只得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哪儿好玩儿。除了那次骑马,我也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若是这样,那便由我做主了。”他马上应道,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定在那里,接着又挠挠头,再接着又摇摇头。
我被他的憨憨的样子逗乐了,问:“太子殿下,您这是在干什么呢?”
他嘟着嘴道:“呃,我才想起,好像除了那次骑马和历年祭天大典,我也没有出去好好玩儿过呢。而且虽说此前几年拜佛也溜出去玩儿过,但都是景先生带我去的,上次出宫也向母后求了好久,虽然四弟最后竟还没有来……”
听到一点关于阿哑的消息我都不愿意放过,想要听到更多,更何况,阿哑爽约?倒真是趣事。就着这个话题我继续问:“您和昱王殿下出宫都会去哪儿玩儿啊?”
“骑马啊。我们一般都去北郊马场骑马。除此之外,我们……”太子还在继续,我脑子里却忽然一片空白。
难道……我嫁给太子,竟是他的谋算吗?脑海中浮现出骑马前的那晚他脸上莫名浮现的哀伤,我算是明白了他那哀伤从何而来,也明白了那日他为何临时有事中途返回了。好一个昱王殿下!那,眼前这个人……难道我错怪太子了?
“太子殿下,”我抬眼看着眼前这个人,打断了他。他看着我这迷惘的样子,试探道:“怎么了?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了。”
“不,太子殿下。”我应道,又急切地问他,“您常和昱王殿下相约出去游玩吗?”
“怎么可能?”他皱眉,“我们皇家之人,哪会有那么多自由!上次相约骑马,是今年唯一一次呀!”
心中泛起阵阵寒意。原本以为在静心苑里面发生的事,他的决绝都是做戏,没想到,他之前的柔情蜜意才是真正的做戏!
“哦,对!这倒是提醒我了,我们出去玩儿叫上四弟不就好玩儿了吗?”他一拍大腿,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