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章II
不明白 ...
-
不明白,十二万分地不明白!仅仅一句戏言,竟然令自己陷入如此窘境。诸葛孔明略显不自在地端坐在黄府大厅的扶椅上。看着黄承彦那充满希冀的目光,和那一桌盛情款待的饭食,他的头略略有些痛了。
此事还得从日前公威的来访说起,在这乱世之中,一般男子十五、六岁,甚至十三、四岁便已成婚,而他年近二十五而未成家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他自由散漫惯了,过不来那有家有室的日子,也从未有过此心。倒是他的友人、家人颇急,所以当公威再次提及此事,他被说得烦了,随口承诺,只要有女子能制出古书中所记之木犬,他便娶之为妻。他满心认定,这世上不可能有人能将古书中所记,但早已失传的木犬造出。而这样一来,既可以独享清静的日子,又可以堵了众人说媒之口。
只是不想,公威竟然当即就告诉他,此事不难,这世上就真有人造出了木犬,就在黄承彦——黄老家中,他亲眼见过。而且隔天就硬拉他来到黄老家中,他现在是骑虎难下。就不知这木犬之事是真是假。
“木犬为小女所造。不是老生自夸,那木犬极为精巧,恐此世除小女再无二人可造。”黄承彦极自豪地摸了摸长须。
诸葛孔明轻点了点头,带着一丝不信,即使亲切有礼,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难掩的狂傲。不是他小瞧女子,只是这毕竟是失传之技,他不信,自己连如何下手都不知的机械,一养在深闺的姑娘竟能轻松造出?!
“老夫已让小女过来大厅,请先生少等。”黄承彦满脸微笑地打量着诸葛孔明,是越看越喜欢。越看笑容越灿烂。
“不敢。”这真是一场鸿门宴。诸葛孔明淡淡地瞅了一脸看好戏的孟公威一眼。
“小女来了。硕儿,进来吧。”
诸葛孔明闻言,抬起眼来。
一名气质斯文的女子立在门槛外,穿着一身极朴素的外裙,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像是随时都会转身逃跑。女子的刘海极长,遮住了双眸。身材壮硕,真是人如其名。没有时下女子如瀑的秀发,只有一头有些干燥的黄发。让人转眼即忘的五官,唯一能让人留下印象的也许就是那白嫩如玉的肌肤了,虽说一白遮三丑,但是仍不得不说那是一副可以毫不留情称作丑的脸。
“硕儿,进来呀。”黄老慈祥地轻唤。
女子轻轻抬起眼,继尔再次低下头,双脚仍寸步未移。
等待许久仍不见动静,诸葛孔明略感不耐地轻轻扫过女子,隐隐觉出是个过分内怯的女子。
“硕儿,带英雄和豪杰来了吗?”黄承彦了解女儿的个性,不再强逼她走进大厅,反正现下木犬才是最重要的。
“啊?”女子的反应略显迟钝,脸无措地偏向左方,继尔不知何故的双手紧紧交缠得发白。
“唉,”黄老无奈地深深叹气出声,指着女子道,“小女怕生,先生见笑了。”
“无妨。”诸葛孔明轻摇摇头,压下满腔不悦,眼角不经意间瞄到女子奇怪的行径——女子明显地咽下一口唾液后,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用非常迟疑及缓慢的脚步,一点点地和大厅拉开距离,像在为逃生做准备一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窜上心头,这种小兔般的行径,他好象在哪里见过?难道他认得女子?
正当诸葛孔明准备正眼打量女子之时,原本垂首的女子却毫无预警地抬起头来。
不小心四目相接,女子先是呆住,然后露出惊愕万分的神情。
不认得。诸葛孔明略感不解地收回视线,不明白为何一个从未见过之人的行为却让他有强烈的熟悉感。
女子胀红了脸,吃惊地捣住嘴,立刻转身拔腿欲跑,不料却教过长的裙角给绊住,双脚笨拙地被裙带缠住,脸直直地朝门槛撞去,眼看要摔得惨烈。
“硕儿!”
“当心!”为何这女子竟会如此惊慌失措?诸葛孔明实在看不下去,只好无奈地迅速从扶椅上起身,在黄老的惊呼声中,从容地、稳稳地揽住了女子的腰身。
才刚停住,女子便立即推开他,力道过猛,身子立时又向后倒去,看来这次换她的后脑要和地面做亲密接触了。好在同一时间,诸葛孔明手一伸,又将女子拉了回来,一来一往,女子的留海向两边滑去,露出清楚的五官、瞪圆却依然细小的双眼和呆愣的神情。
在一切动作停止之后,女子傻愣愣地定在当场,眼中开始聚集起疑似泪水的液体,惶恐地盯着他。
“姑娘的长相已够古典,实在不必再改变样貌。”(意思是不必急着把自己摔得毁容),对于女子的行为,诸葛孔明略感不耐,却又觉好笑,于是带着几分阐述事实的玩笑语气戏谑。
女子错愕地瞪大眼,在察觉诸葛孔明的手还放在自己肩头时,更是慌得立马向后退了好几大步。
如果不是对自己的长相还有那么一点自信,诸葛孔明几乎要认为自己长了一副吃人的恐怖面容,否则为何这名壮硕的女子竟然会有那种犹如遇见洪水猛兽般的闪避反应。诸葛孔明从未见过如此胆小怯懦的女子,既不解又觉得莫明其妙。
女了吓得低下头,慌乱道,
“谢,谢……谢……你……”没有再多看诸葛孔明一眼,女子几乎是狼狈地欲逃离大厅。
不料从左边的廊厅突然窜出两条猛犬,直往诸葛孔明身上扑来。女子立马顿住脚步,转身朝两只猛犬的头上拍了一下,两头猛犬霎时就停止了扑跃之势,乖乖地蹲在原地。
“这两只便是小女所造的木犬,小女分别取名为英雄和豪杰。”在这一切混乱结束之时,黄老笑咪咪地和孟公威一起步出大厅。
木犬?!诸葛孔明难得地大吃一惊,定睛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两头木犬,这世上竟然真有人能造出如此栩栩如生的木犬。
盯着眼前那两头看似凶猛,其实只是木头所制的机械犬。诸葛孔明生平第一次瞠目结舌,心跳不自觉得加速,这是多么令人称奇的机械啊!真是天下无双!
如果他也能造出来,该是多么令人兴奋的事啊!光只是想着就感觉一股战栗滑过背脊,他多久没有这种心悸难耐的感觉了?!诸葛孔明下意识的伸出手欲抚摸那两只木犬,可当木犬头上那只白皙却粗大的手印入眼中时,恍若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先前的兴奋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是一些令他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
他失望地垂下眼帘,一瞬间从兴奋的峰点跌落现实的谷底。
为什么这样的惊世之作偏偏是这样一名女子所造呢?
“这真是姑娘所造?!” 诸葛孔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迟疑的看向黄老。
“当然!绝对是小女所造!老夫所言,如有半句虚假,就……”
“黄老不必如此,亮只是惊叹而已,并无怀疑之说。”诸葛孔明打断黄老将要出口的毒誓。唉,这样看来,的确是这名唤“黄硕”的女子所造了。问题是,第一,他不擅于女子打交道,第二,这个女子太“特别”了,他怕自己还没说话就会把她给吓死!
可是造出这种机械是他的梦想啊。他几乎想仰天长叹:既让他见到,为何不能让他学到!既然学不到!为什么要让他见到?!
“那请问在下是否可以向黄老学得此技?”叹息过后,诸葛孔明不抱期望地问道。
“这是老夫内人一家传下的绝技。只传女,不传男。”黄老缓缓释出笑意,“不过……如果真的先生想学,也不是没有办法。”
“敬请黄老赐教。”听到还有希望,诸葛孔明很快从失望中站起来,重整旗鼓。
“赐教谈不上。”黄老笑扬着手,他不是说了吗?这是小女的绝技。“那绝技是老夫内人留给小女的陪嫁品。”
“轰隆!”晴天霹雳!炸傻了诸葛孔明。他错愕地瞪着黄老,真正是哑口无言。
陪嫁品?!黄老夫人把这惊世绝技当陪嫁品送人?!买一送一?!这是什么鬼事?!
“这不是太好办了吗?真是好事成双啊。”孟公威幸灾乐祸地在一边刮起冷风,“既得贤妇又得绝技,天下再没这么便宜的事了!”
诸葛孔明狠狠瞪了孟公威一眼,他这是捣什么乱,还嫌他事不够多吗?!
孟公威开开心心地凑近诸葛孔明耳边,带着掩不住的奸笑道,“亮啊,亮啊,这回你可以搬起了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自掘坟墓!
看着黄老一副笑眯的双眼和公威那一脸看你这回怎么办的表情,诸葛孔明觉得这四个字正在正亮晃晃地挂在自己脑门了!
这回可真是大事不妙了!——即使他再想学习此绝技,也犯不着赔上自己的终身大事啊。
更何况这名女子如此的怯弱与胆小,绝不是可与他同处之人。他没有惜香怜玉的心,即使要娶妻,那也应是一名坚强而内惠的女子,而绝不是眼前这位眼眶发红,浑身微抖,动辙如惊兔的女子。
可是话已出口,真是——唉,他极少叹气,因为世上之事能难倒他的少之又少,可是这回——真不好解决了。
诸葛孔明难得地有种困窘之感,清咳一声,只能见机行事地说道:
“此犬甚是精巧,姑娘实是蕙志兰心。只是……”
岂料,黄老意外地打断他不知该如何接下去的话语,笑眯眯地说道,“小犬全由小女一人完成,那些机械方面的知识,老夫实在不懂也觉得无趣,先生不妨与小女慢聊。如果先生想学此技,先生自当考虑老夫所言。老夫与公威还有些事要谈。是不是,公威?”
“啊?”孟公威只呆了一秒就反应过来,递给诸葛孔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开开心心地转身和黄老进内堂去品茶去了。
留下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干楞在原地,好不尴尬。
正在诸葛孔明想着为什么天不下一道雷辟了自己更快活的时候。“……”女子不知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是蚊子吗?还是她以为自己在和蚊子说话?明明看见女子口在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诸葛孔明第一次有了翻白眼的冲动。
“先……先生……能……能……和奴家……去……去……一下后院吗?”女子绞着手,胀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自以为大声,听在诸葛孔明耳中却不过是由蚊子叫变成苍蝇叫罢了。
“姑娘……”诸葛孔明隐忍着不耐烦,面无表情,只是额际有几条小小的青筋在暴跳。
“请先生和我去后院!”女子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十六度,从低哑变成刺耳。诸葛孔明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什么意思?孤男寡女,总是不妥。
“请先生和我去后院,”女子满脸通红地重复了一遍,像有什么重大的事一般认真,脸习惯性地向左偏着,双手微微抖动着,看得出女子鼓足了几乎一辈子的勇气才说出口,甚至连“奴家”都忘了说,直接说成了“我”。但是女子的勇气只维持了不过三秒,然后声音又变回难辨的低哑,“请……请……跟奴家……去……,好吗……?”女子轻声反复问着,卑微地令诸葛孔明无法理解。他想不通,女子不过是想邀他去后院,虽然有些不和礼数,但也不至于像她这样,搞得好像她请他去后院,是准备在后院里杀了他一样的悲悲怯怯,愧疚不已。这未免太夸张了。
诸葛孔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碰到这种活宝。这是去还是不去呢?看着女子已经开始闪着泪光的双眼,他真怕自己一句“不去”,那藏在眼眶后面的液体就会倾泄而下,淹死他。可是去……算了,抱着豁出去的感觉,他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莫明地看着女子一脸欣喜若狂。
女子轻轻拧了下木犬的耳朵,两只看似凶猛的木犬就伴着女子一起向后院走去。
女子走在前面,不时会稍稍偏过头来,不让他发现地偷瞄他,像害怕诸葛孔明会突然不见一样。步行一段并不长的距离之后,突然豁然开朗,眼前竟然是一片波光湖色,美不盛收。
一直走到湖边的一间小屋门前,女子才停下,诸葛孔明站在女子身后,看女子手脚粗笨地推着房门,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咚地一声,门终于听话地被推开,进入视线的,是满屋的诗画。
“因为奴家喜欢水,所以父亲将这座小屋给了奴家用来堆一些画作和诗作……”女子低声解释着,难得的语句连贯,随即察觉自己不该如此多话,又慌乱起来,“先……先……生,请……请坐。”
虽然略有些赞叹壁上的画作,但诸葛孔明实在不想再被女子不知所谓的话语和行为浪费时间,他开门见山道,“不必了。请问姑娘到底有何事?”
“啊?”女子细小的眼水汪汪地,眼眶微微泛红,无辜可怜地好象他在欺负她一样。
“先……先……生……就是诸葛……孔明……吗?”女子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了。
“是的。”然后呢?
“诸葛……孔明……诸葛……孔明……”女子低垂着头,好象有什么特别意义一样反复念了几遍。
被一女子当面反复念着名字让他感觉有些奇怪与不舒服,堂堂大家闺秀,这么做好象过于唐突。
“请问姑娘——您——到底有何事?”跟她讲话实在很累,就算有天大的耐心也会给磨光,何况他本来就没多少耐心。现在他只想早早走人。连继续观察木犬的兴趣也没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语气严厉了,女子的眼眶更红了,接着眼泪开始直直往外倾泄。
诸葛孔明一时也被惊呆了,他从未见过这么不声不响就泪水狂泄的女子,不是落!不是滴!而是倾泄而出——古人语梨花带泪。可从未写过梨花泡水啊!诸葛孔明黑夜般的双眸直直地俯望着女子。头皮隐隐做痛。
胆小、懦弱又爱哭,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位女子,竟然能造出举世闻名的木犬?!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看着女子完全泛滥不受控制的泪水,诸葛孔明实在是很后悔答应跟这女子来到这湖边,而且随着“水势”的加剧越来越后悔。
够了!他能忍受的就这么多了!看着女子的脸慢慢变成了猪肝色,诸葛孔明忽然放沉脸色,眸光一敛,不耐烦地喝道,“不准再哭了!”
忽来的斥喝吓得女子忘了继续“洪灾”,转着脸,瞠目傻瞅着他。
真是够了!诸葛孔明不知是该恼还是该笑,“吸气!”她想创纪录吗?她难道想做这世上第一个因为哭泣忘了换气以至窒息而亡的第一人?!
许是诸葛孔明不怒而威的气势震住了她,女子傻愣愣地照着他的命令,吸气吐气,再吸再吐,直到脸色慢慢转为正常。
真是麻烦!诸葛孔明在心中叹息,他从未想过应付一名女子竟然比应付那些达官贵人还要难。他可轻松将天下收于眼底,却无法看透这女子说哭就哭的原因。女人心,海底针。他这回是真正领教了。
“请——问——小——姐——到——底——有——何——事?!”他强忍住即将爆发的怒气,一字一句地沉声问道。
“啊?”女子还未回过神来,像神魂出窍一般,突兀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奴家唤黄硕。”
他早就知道她叫什么了!然后呢?!诸葛孔明在心底已经快接近咬牙切齿了,“姑娘——!”
“喔……”女子仿佛忘记什么似地努力回想着。看着那痛苦的表情,诸葛孔明几乎怀疑她要把自己的脑子给想坏了。
“奴……奴……家……没……没事了……”
“啊?”这回轮到诸葛孔明发愣,本能地反问出声,“没事?”诸葛孔明百年难得一次的呆样令女子怔了怔,她像觉得自己又说错了什么一般慌乱起来,迭声说道,“没……没……事……真的……没事了。”
没事?!长这么大,诸葛孔明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恶整的感觉,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怒发冲冠!什么叫七窍生烟!
一股恼火霎时充爆脑门,看着女子迷惑而不知所措的眼神,诸葛孔明只能也傻子一样,哑口无言地回望着对方。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是个呆子,他早该发现自己与女子是鸡同鸭讲,他们之间至少有一人说得不是人话!再说下去,只会把自己气得半死。
“没事就算了。”诸葛孔明僵硬地转过身,真希望能够瞬间消失。他半生的气都在今天一天生完了!
正当他打算拔腿逃走之际,女子低哑的声音怯生生地在他身后响起,
“生气不好……伤身……”
诸葛孔明气得差点当场吐血!
好!实在是好得很!她至少还看得出自己生气了!
但是——!
也不想想是谁让他生气的!
诸葛孔明踩着怒火的步子,咚咚咚地迅速奔离湖边,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人”身上一样用力。满脑子充斥着四个字——
“莫明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