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未晞》群青群青

9、第一部分：你去哪儿【9】 我和安娜之

　　我和安娜之间最平和的日子来自于初中那三年，我们各自在不同的学校里，从来都不知道彼此在学校里处在什么位置，因而轻松自在。
　　当然我每天最期待的日子还是放学以后的相见，那是就算夕阳并不好也不觉得遗憾的时光。
　　大部分的时候，我们只是漫无止境地坐着，到点了各自回家，见面和不见面其实也没什么分别。但我喜欢除去大部分时候的、那些剩下来的时间间隙。
　　那样的短暂时刻，安娜看上去比平时好相处了一些，脸上的表情也温柔了一些，我们交谈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在惊觉天黑了以后，跑去保安大爷的小房子里草草解决一餐。
　　现在想起来，倘若要维持两个人情谊的长久，最好的办法就是彼此不要过于深入对方的生活。但是可惜，有些道理就是要等一切都被毁灭了以后才能明白。

　　在升入高中时，安娜和我进入了同一所高中。
　　得知消息的我忍不住微笑着，以为更加美好的日子在后头。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上天给的“糟糕”会有“更加”，但美好不会有。

　　如果我没有被分到和安娜一个班，如果我仍然遥远地望着安娜的人生，那么我就永远不会明白她的生活就究竟支离破碎到什么地步。
　　那是炎炎夏日里天空深蓝且万里无云的一天，我和安娜赢来了高中的第一天，我们两个对此都没有什么期待。
　　废话，谁会期待军训。
　　“好热啊，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我远远地望着报到处的人山人海，对着身边面无表情的安娜问。
　　“矿泉水吧，不要冰。”
　　不要冰，这三个字听起来很有深意，但我看到安娜那张面瘫脸，瞬间放弃了开玩笑的想法。
　　“行，你等着。”
　　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也就我买瓶水的功夫，她就出事了。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安娜其实非常排斥肢体碰触，当然不会是她主动告诉我的，而是我自己观察出来的。
　　刚开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触碰她的身体，因为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我一点也不敢有什么靠近的意思。但是后来，渐渐察觉到就连保安大爷那样的人也不曾稍微靠近过安娜，更不用说她爸爸抱住她时她的表情和她母亲的威胁了。
　　所以理所当然地，我一直习惯于与她保持距离。
　　但我一直忘了，我们这些人一直以来在保护的东西其实非常容易被别人践踏的。
　　而在我忽略这个事实的长久时间里，终于迎来了今天。
　　远远地，我看见前方被围得水泄不通，和多年前的那个下雨的傍晚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太阳热烈到奔放。
　　我丢下水，还是和那一天一样，知道了正在发生什么。
　　等到了我挤进人群中，安娜已经把人解决了，三个男生呻吟着躺在地上，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人群中，一脸冷漠。
　　周围人群的议论声聒噪得让我烦躁，而更加让我烦躁的是我看见了三个保安人员正在向这里赶来。
　　虽然知道跑也没用，安娜长成这样子，一下就能让人认出来。但我还是拉起了她的手迅速地从人群中穿梭而出。
　　等到我把她拉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时，我已经气喘吁吁，安娜淡定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我才发现她的手还被我拉着。
　　慌慌张张地放开了她的手，我不确定她是不是介意，或者说我更害怕她的厌恶。
　　“手的话，其实没关系。”
　　我做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喘得说不了说，反正她看的懂。
　　“我虽然很讨厌肢体接触，但是手的话没关系。”
　　我一口气还没喘过来，现在是再也喘不过来了，这是什么原理？
　　“小时候，我走路还不稳的时候，经常要被牵着，所以我习惯了。虽然说不上喜欢，但是比拥抱好多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在离她十公分的地方坐了下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大概也可以猜得到为什么，但是真的从她嘴里听到事情起因的时候我还是气得发抖。
　　“看老子不宰了那群兔崽子！”
　　“兔崽子？你也和他们一样大。”安娜淡定地看着我，一点都没被我的愤怒影响。
　　“开学第一天就耍流氓，那你以后的日子怎么办？”
　　“你傻么？开学第一天我就打人了，你觉得以后哪个流氓敢靠近我？”
　　说的好像也对，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远处两个保安疯了一样朝我们跑过来，我终于知道事情不简单在哪了······
　　最终开学的第一天我们在教务处里度过了，这件事没惊动我父亲，但照例，我妈妈替我压下来了。安娜那边除了请家长，也没什么大事。反正他们一家子早就习惯了。
　　报名的第一天不需要上课，安娜的父母觉得事情不算严重也没留下太久，我和安娜闲闲地在校园里散步，平静地像早上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
　　或许也是，在安娜的人生里这不过只是一个高概率突发事件，犯不着为此有什么情绪波动。
　　但我不行，虽然安娜的镇定让我安慰不少，但我仍然害怕。我、保安大爷、安娜的父母，我们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并且觉得她理应如此被这样对待。但对于“其他人”这个庞大的人群来说，他们根本没有责任义务要去保护她，或者说，他们伤害她就和我们保护她一样天经地义。
　　这是我第一次明白安娜的不堪一击。

　　“你不必难过。”
　　她突然出声，我被吓了一跳，却也反应过来了她在说什么。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我这张脸的危险性了，所以我很少打扮，从来只穿很简单的衣服。”
　　“但是没有用，该来的还是会来，我没觉得有什么，至少这些问题并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我的人生里比这样的事情困难得多的问题，数不胜数。所以你不必难过。这也不是你的责任。”
　　大概是从我的脸上看到了释怀，她轻松地转过脸，再也没对我说什么。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今天我都没好好地看过这个学校。
　　原来这个学校美得很，线条古朴的建筑，繁盛古老的榕树，还有远处高耸的灯塔。整个学校就像是一个微型的古镇，散发着令人着迷的岁月气息。
　　想到往后三年都要和安娜一起在这个学校里度过，我不禁微微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