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广州烟火（1） 广州城中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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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端是在广州，并不是劳伦斯·朗曼带领他的队伍离开广州的那一晚，而是更加久远的开始，最初的最初。
广州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它生长在一个古老的国家，在这个仿佛被世界遗忘了的国度里，它是唯一一扇神奇的门，中国人向外窥视着世界，世界向内窥探着中国。
大清帝国也许想要关起门来与世隔绝，但是这个地球上还有一个疯狂向外探索的国家，比如大不列颠。英国人绞尽脑汁想要从五彩斑斓的清帝国淘到金币，东方的一切新鲜玩意儿，茶叶，丝绸，瓷器，一切能运回欧洲换成金钱的东西，都吸引着他们来到珠江岸边。为此，他们竭力获取在亚洲东海岸经商的权利，即便广州腐败横行，敲诈勒索，即便行商设定各种严苛条规明夺暗抢，他们也心甘情愿掏出上千两的关税，为了能在这亚洲最大的港口装载货物。不仅是英国人，美国、丹麦、荷兰、法国……整个西方世界的商人都为这个渐渐浮出水面的巨大东方金矿疯狂着。
夏季风已经停歇的当下，夷馆再度热闹起来。珠江岸边暂时卸下了朱红灯笼，换成了罗马雕像。成群结队的外国商人进进出出，一度清净的十三行变得喧闹。灯红酒绿、夜半笙歌不过是掩饰，白银，才是一切真正的根源。欧洲人的蓝眼睛里漂浮着金币的幻影，广州人的黑瞳孔里倒映着白银的镜像，他们越是专注于争吵，哂笑，推让，计算，眼睛里的金银光芒就越是明亮。
偌大的广州城，灯火再繁盛，到底也有照不到的地方。大街一角的小巷里，巷口一转，便避开了夜市的灯光，完全陷入黑夜的怀抱。这里是厌恶声色犬马之人喜爱的去处，只要朝小巷深处走几步，就像隔了一扇门，将喧嚣拒之门外。夜色总是偏爱僻静。
一个高大的黑色影子从明亮的灯光下逃了出来，迅速隐身于小巷的黑暗中。刚下过雨的石板路很湿滑，每一个缝隙里都长满了绿色的青苔，并不肥硕，而是瘦小的，发着黑。他的木鞋底敲击着石板，咯噔咯噔，突兀得很诡异，却十分急促。
走不多久，小巷又出现了一个转弯，他略一迟疑，便果断地朝深处走去。他似乎对着七拐八拐的羊肠小道并不熟悉，但黑夜没有增加任何障碍，他在漆黑的夜色中行动自如，敏捷而灵巧。最后，他来到了一片黑暗中唯一一栋亮着灯的房子。老旧的传统中式院落，房门紧闭，门前的灯笼有气无力地发着微光，像是被浓重的黑夜压得奄奄一息似的。三级台阶敷衍地摞在一起，很不规整，边角上长着绿苔，被雨水浸泡得黑乎乎的。
高大的影子快步踏上台阶，礼貌地扣了三下木门，然后等待着里面的动静。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什么人用力拉了一下门，古旧的木门发出可怕的吱呀声。里面的人艰难地拉开门，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大个子，皱着眉头朝里面摆了一下头，意思是让他进去。影子冲他微微一欠身，干净利落地跨过门槛。
门房重新费力地关上门，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赵哥，夷馆来人了。”高个子沉默着，小院子对面的屋子里亮起灯，屋里模糊地传来呵斥声，门房不知从哪里拿出两盏大灯笼，挂在屋外的空地上方，小院落变得亮堂起来。院子里没有花，没有树，地缝里倒是生着几丛稀稀落落的杂草。除了一口水井和角落里横七竖八堆起来的小凳子，就没什么了。不一会儿，房门开了，打头走出来的是一个胖子，四十岁上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披着一件青色的对襟大褂，长辫子很细，从圆帽里钻出来。不过走路倒很利索，三两下走到了高个子跟前。接着是一群男孩儿，年纪都在十五岁上下，鱼贯而出，在胖子旁边显得很瘦小。他们并未留着满人的长辫，而是清一色的齐耳短发，更像是女孩儿的发式。
胖子对准一个孩子的屁股踹了一脚，吼道：“都自个儿去搬凳子！磨磨蹭蹭的。”转过头来很快又恢复了笑脸，歉意的朝高个子点点头。高个子没说话，后退了一步给蜂拥而上的孩子们让开路。他们争相朝对着板凳的角落里跑去，有人拿了一个跑回来，又混乱地碰撞了一会儿，才一字排开，凳子放在脚下。
胖子嘴里“啧”了一声：“上凳子呀，姑奶奶们。”于是孩子们又手忙脚乱地爬上小板凳，这样他们的脸就清晰地展现在灯笼的橙红色灯光下，高个子不用弯腰就可以一个个看过去。
高个子从左到右，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打量着他们，像收藏家观赏瓷瓶一样。这些孩子都很清秀，眉目似漆，唇红齿白，但出于对高个子莫名的恐惧，都畏缩着，低着头。胖子注意到了这一点，用他肥大的手掌对着一个孩子的后脑勺拍过去，大吼道：“没吃饭啊！娘的，头抬起来，抬高点儿！”他们吓得一哆嗦，奋力将头太高，紧咬牙关，乞求着这一刻快点儿过去。高个子不紧不慢地看过去，不时停下脚步，随机又迈向下一个。受检阅的孩子身体僵硬，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紧闭嘴巴。胖子一脸谄笑地靠过来，跟在高个子后面：“不知道洋大爷喜欢什么样的，我们这儿的孩子，其他地方根本比不上。您看中哪个，告我就成，价钱就是高点儿，您挑个听话的，带回去也舒坦不是？”
高个子没有理会他，他正专注地盯着一个孩子。他的身形略显消瘦，但个子并不矮，刘海儿扫到他细长的眉梢，眼睛很长，浓密的睫毛修饰着温润的眼角。他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双腿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僵直地伸着。在高个子看来，他很柔软，软弱得不堪一击。胖子的嘴咧得更大了：“您喜欢这个啊？您看看，多漂亮！”他伸手捏住孩子的两颊，左右晃了晃，“您要是看中了，我也不跟您多要，一千两，现付。明天就给您送去，要是现在就给他换身衣服带走也成。”
高个子仍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他注视着孩子的眼睛，孩子起初想要避开他的眼神，但最后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那片蓝色很尖锐，仿佛是冰冷的玻璃片，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随后，高个子蹲下来，仔细地查看他的脖子，确认没有任何印记和疤痕。最后，他站起来，拉住孩子的手，用流畅但不标准的汉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咬着下嘴唇，没有说话。
胖子凑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嘿嘿笑着答应：“我们这的孩子不论名字，都随我，姓赵。这个是……”他掀起孩子的衣领瞅了瞅,“是小十七，您爱叫他啥就叫啥。”
“你们这里没有过小十七，今天晚上也没有人来过，是吗？”高个子是说给胖子听的，但一直盯着孩子的眼睛。
胖子笑得很开：“是是是，我们懂规矩。只有您如数付钱，今儿个晚上，我们这儿门都没开过。”
高个子点点头，从大衣里掏出一张纸。胖子依然笑着，把他的手推开：“我们只收现银，现银。”高个子又拿出一个小箱子，胖子连忙接过来，打开箱子，眼睛里浮现出一片银色的光芒。他抚摸着箱子里的东西，目不转睛。
高个子把孩子从板凳上拉下来，孩子木然地跟着他。他们慢慢地走出古旧的木门，走进黑暗的小巷，穿过石板路和青苔，穿过喧腾的辉煌的大街，去往不知名的地方去。在前方的某处，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们，不同于孩子漆黑晶亮的眼睛，不同于高个子冰蓝尖锐的眼睛，那是模糊的，雾气一般的眼睛，一双永远看不到底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广州烟火（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