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广州烟火（3） 埃布尔·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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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从来不会失去她的声音。她是一座城市，却像是活的生物一样，白天她用阳光照耀自己，每一个人都实实在在地看到她的勃勃生机，听到她用金币银两演唱的歌曲。而在夜晚，当潮水拍打着沙滩和礁石，当夜色包裹住她曼妙的身躯，她变得那样模糊而神秘，你看不见她，可她的声音在心脏之中，在那血液澎湃之处悠然响起。
月亮明晃晃地挂在深色的夜空中，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明亮过。各国商馆再次合上了他们黑色的大门。高个子的影子敏捷地跃进一栋房子里，几乎是滑行着掠过走廊，打开了走廊尽头的房门。
孩子吓了一跳，猛地从椅子上蹦了下来。他犹豫着，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迎上去。高个子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口型，尽管孩子并没有开口的意思。高个子把怀里揣着的包裹扔给他，悄声说道：“穿上它，我在外面等你。”说着他退回门外，虚掩上房门。
孩子把手中那团柔软的东西展开，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件做工考究、质量上乘的欧式礼服。他有些不安，习惯性地左右看了看，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上这样的衣服。不，越是华丽的衣服，就越是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有多么卑微。这件衣服上深绿色的天鹅绒，草绿色的绸缎丝带，白色的繁复褶皱，就像天使头上的光环，而他就是光环中丑陋肮脏、格格不入的污点。
门外的高个子压低嗓音冲他喊：“快点儿。”于是他不得不中断自己的遐想，麻利地脱下睡衣，套上这件礼服。他踟蹰着，走到圆镜中端详着自己。他觉得陌生，他没见过这样的自己，穿戴整齐，带着那么些不和谐，好像冒充王子的流浪汉。但谁也不能否认，这是个可爱的流浪儿，尽管他自己对此心存疑虑。
高个子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微的不和谐，他也许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对劲，可是并没有当回事。他用手托着下巴审视着与先前大不一样的孩子，从身后拖出一条很宽的浅绿色丝带，扎在孩子的头上，并在额头上打了一个比脑袋还大的滑稽的蝴蝶结。最后他用食指抹去孩子嘴角面包的残渣，说：“完美。我们走吧。”
他们和破晓之前一样绕过中央的高大建筑，走进另一侧的别墅里。此时已临近午夜，别墅里亮着安静的灯，柔和的橘黄色灯光与清冷的月光交融，在门前的碎石大道上投射出梦幻般的光晕。无风的夜晚，乔木硕大的叶子反射着白花花的月光，好像上面涂了一层霜似的。树丛后面，静静矗立着那栋别墅。棕色的木门合拢着，上面安着精致的镀银门环。米白色的雕花门廊从门口台阶向两边延伸，内侧有两扇拱形的大窗户，深红的天鹅绒窗帘掩上了一半儿，边缘被灯光熏染成橙红色。
孩子注意到高个子穿了一件黑色的长燕尾服，里面配一件米白衬衫，领口有一颗闪闪发光的金扣子。这让他显得更瘦，更高，几乎拉长到了一个诡异的比例。他模糊地记得之前第一次见面时高个子也是一身同样的打扮。活像某位绅士被灯光拉长的浓重的影子，只不过那个处于灯光之下的主人尚未现身。
高个子礼貌地轻叩大门，然后拉着孩子进去。这是一间极宽敞的大客厅。房顶的双排吊灯并没有打开，只是在四壁点燃了小灯，它们微弱的灯光能够照亮金红色的印花壁纸的一圈，但是房间的其他部分还埋在黑暗之中，只能显出模糊的影子。
房间两侧各有一扇浅棕色的门，高个子把他带到左边那扇门前，让他在门外等着，自己拉开门走了进去。
孩子靠在墙上，努力在一片黑暗中观察屋子的陈设。他身边的壁炉还没到用的季节，但是打扫得非常干净，全部由大理石做成，四角上都有精美的雕花。壁炉正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油画，油画左侧放着两瓶红酒。他想看看油画上画的是什么，这时身后的房间里传来声音，是高个子，他一边朝门边走，一边说道：“斯托克先生，我花了五百两，但是这一个您会喜欢的。”
高个子拉开门，把孩子带进房间。孩子看到了埃布尔·斯托克，懒散地半躺在米白色的软椅上，和他们中间隔了一张镶金雕花的书桌。他坐起来，眯着灰色的眼睛，带着玩味的神情打量着孩子。
埃布尔长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好像两道深邃的裂缝，嘴唇很薄，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他长得不算丑，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但总给人一种失衡的感觉，似乎这种美不是人类的脸的美，而是某种其他的东西的美感。埃布尔沉默着，苍白细长的手指轻抚着软椅的扶手，带着一种冷峻的表情。他的灰色眼睛似乎是一团缓慢移动的烟雾，孩子觉得那团烟雾之中潜伏着一个阴影，一个游荡在荒野之中的怪物。他心里有些发毛。
突然，埃布尔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看向窗户，就像是一个愚笨的仆人在他面前打翻了饭菜一样。“哦，比利，比利·菲尔曼，”他肩膀抽动着，以致声音都变了调，“你就是搞不懂，对嘛？为什么你非得把每一个人都打扮成上世纪的洋娃娃呢？瞧这个愚蠢的蝴蝶结！”
比利没有笑，但是挑了挑眉毛，“先生，这是一件礼物。”
“你又不是要把他送给梅第奇家族的小姐。”埃布尔嘲讽地瞅了他一眼。
埃布尔站起来，绕过书桌，蹲在孩子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
“告诉我，小可爱，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咬咬嘴唇，没说话。埃布尔又笑了，“来吧，你总得有个名字。你不想我叫你‘梅第奇小姐’吧？”
孩子思索了一下，下定决心小声回答道：“陆央。”
埃布尔夸张地点点头：“恩，好名字。但是有一只小老鼠告诉我你姓赵。”
孩子慌张起来，迅速接下去：“那是我本来的名字！本来的……”
埃布尔挑了一下左眉，“好吧，那我们就叫你本来的名字，好吗？”
孩子低下头去，没有回答。埃布尔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脑袋和脑袋上的蝴蝶结。他沉吟了一声，然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西班牙！地中海！天哪，我把它扔到哪里去了。”他开始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地找什么，忽的又停下来，一拍脑门儿：“那个小衣橱，对，小的……”埃布尔嘴里嘀嘀咕咕着，没头没脑地转出去，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套异国风格的衣服。他将衣服扔到比利身上：“这个好多了。今晚我要出去，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不用我陪同吗？”比利问。
“不用，你呆在这儿，给陆央换掉那身愚蠢的衣服，找本有关伦勃朗或者贝尔尼尼的书看看，然后睡你的觉。”说话的当儿，埃布尔已经套上了一件黑色的大衣，正在仔细地拂去黑色水獭皮圆帽上的灰尘。
比利恭敬地鞠了一躬，准备离去，但是埃布尔叫住了他。“忘了说，比利，我喜欢那个礼物。”埃布尔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再好不过了，斯托克先生。”比利说。然后他拉着孩子开始向门外走去。
“嘿，比利，”埃布尔再次叫住了他，手里扬着两条方帕，“我是带条纹的还是带苏格兰方格的？”
比利没说话，于是埃布尔无奈地挥了挥手，“算了吧，问你还不如问我的手杖。”
终于，孩子拉着比利的手走出了埃布尔的住所，他们再次回到了夜色之中。孩子想，这里的人总是在夜里出现，是啊，总是在夜里。就如同他们是徜徉在夜的海洋之中的幽灵，就如同他们一见到阳光就会飘散在海风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广州烟火（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