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乌鸦，还有那个人》胡子猫掌柜

3、序章 棺上花（3） 次日清晨

　　次日，临近中午的时候让月弦都一直情绪低落的跪在灵堂前，就连灵堂后方那恶心的蠕动声也已经没有心情去理会了。
　　导致她情绪低落的事件是今日早些时候发生的。
　　今日清晨，随着公鸡的打鸣声让月弦从薄被里爬起来，舒适的缓缓伸展着身体，微凉而清新的空气让她顿时清醒。
　　洗漱完毕后，她坐到桌前，翘着小脚等待着。可是才刚过一小会儿，过于寂静的屋子让她登时反应过来：‘我在等什么？’
　　这才想起，每天早晨在灶上忙碌的那个身影已经再也看不到了。原本理所应当的日常不复存在，空留下了过去的习惯，却再也什么都等不到了。明白了这一点，她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那一瞬间要哭出来的样子也跟着痛觉消失了。
　　“嗯……”
　　看着几乎没碰过几次的灶台，她嘟囔着不知所措。
　　家里用的是老式的柴火灶，需要有人用管子在下头吹风，火才能旺起来。让月弦试过几次，不是把自己呛得满地打滚，就是异想天开，把油倒进去，因动物脂肪变得异常猛烈的大火差点把整个灶台都烧掉。就算不负责生火，也能奇迹般的用木桶把米饭口感煮得跟爆米花似得。让月弦毁灭性的厨艺使奶奶非常感动，从此她再未被允许踏入厨房一步。
　　不过这也就使得站在灶前的她不知所措。
　　“唔……总之……先生火……”
　　取来备用的干柴后，用掉了半盒火柴也仅仅只是把干柴边角烧焦，没生起半点火星。
　　原本正确的方法是先取一些干草放在柴火上，借助易燃的干草来使木柴燃烧，但只下过几次灶的让月弦早忘到几条街后头了。
　　‘果然还是只能用油吧？’
　　脑子里想出这个馊主意的让月弦打算取小块猪油往灶炉里头丢，却不小心手滑，几乎一小桶全给倒在里头了。
　　看着油腻腻的灶炉，她想‘算了，倒都倒了，能生火就行。’
　　火柴接触沾满猪油的木柴的瞬间，火柱从灶台的两个口子冒出来，犹如两条火龙般直冲房顶！
　　“呀啊啊啊！”
　　惊慌失措的让月弦接起一瓢水就往灶炉里灌，结果不但没浇灭，火焰靠着猪油顺势从炉子里流了出来，向四处蔓延！让月弦刚想逃，却被烧起来的木质门板挡住了去路！
　　眼看整个厨房都要化作一片火海，让月弦逃生无路，只感觉四处浓烟四起，呛得她无法呼吸，不时吸进去的火星更是不断刺痛灼伤着她的鼻腔。就在让月弦束手无策，只能活活等着被烧死时，剧烈燃烧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壮实的汉子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将深陷危机的让月弦一把拉出厨房。
　　“没事吧！”那人担心的问。
　　让月弦这才看清，救她的人正是这几天一直替她操劳丧事的叔叔。
　　让月弦点点头说：“我没事，可是厨房——”
　　“算了，人没事就好！”叔叔将她从怀中放下，打断道。
　　这时让月弦注意到叔叔的肩部衣服早已烧得焦黑开洞，露出的肌肉更是惨不忍睹。大概是为了救她，奋不顾身撞开门板时烧伤的。
　　虽然因为厨房是一栋单独的小土房，因此才没酿成大祸，但对让月弦的打击却非常大。
　　“……唉。”
　　她发出迟暮老者般的叹息，随之而来是极其怪异的感觉，仿佛要将她的正在生命力被什么东西抽走般体温骤降！
　　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的她在这闷热的春末就像被忽然丢进了冰窟般剧烈的冷颤起来！
　　这猛地一个冷颤让她突然想起昨夜与那个人的谈话，之所以变成这样恐怕是棺材上的那些藤在她情绪跌落谷底的那一刻趁机开始疯狂啜饮着她的灵魂！也就是说身体变得冰凉是开始失去灵魂的征兆！
　　这临死之兆让她的情绪更加失控，恶性循环，又进一步加快了她死亡的步伐！眼看着意识开始模糊，身子失去平衡，却忽然被什么人给接住了。
　　“哟！又是让水鬼门也自叹不如的叹息啊！练习得这么勤快，就这么想让它在水鬼间流行起来吗？”
　　那是午后暖阳般慵懒的声音，虽然昨天才听过，却让她感觉怀念无比。微微睁开眼，看到那个人无论何时都很困乏的脸，渐渐觉得很安心，于是体温又渐渐地恢复了一些。
　　“千钧一发呐。再晚来一步你恐怕就玩完了。”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那个人的表情却仍然没有任何变化：“所以说，这玩意只要逮到空子就会立刻钻过去。”
　　“唔……对不起。”
　　“倒是没必要道歉。比起这个，为什么这么低落啊你？”
　　让月弦抱着会被奚落一番的觉悟将早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那个人却只是淡淡的摇着头说：“那的确是够呛。”
　　“……不笑我吗。”
　　那个人耸耸肩，表示不解。
　　“可我——”
　　让月弦情绪即将爆发，那人忙将手指抵在她唇上，示意她不要再继续了：“如果喜欢冰凉的感觉可以开空调，如果没有去超市里蹭也行。”
　　让月弦随即明白，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再被惑劫花钻了空子，全身冰凉的死去。即使是已经告一段落的现在，她仍觉得体温有些不自然的偏低，感觉很不舒服。
　　那个人生硬的转换话题道：“来说点别的吧。比如聊聊人生啊，理想什么的——怎么感觉这说词跟要诱拐少女的怪叔叔一样？算了，不管了，总之就来聊这个吧。”
　　“哦。”让月弦乖乖点头。
　　……
　　随后是长长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猫的哈欠。
　　耐不住这气氛的让月弦说：“那啥……”
　　“嗯……”那个人眉头微皱说：“抱歉啦，虽然说要聊天的是我……但是我很少跟人类聊天……一般人喜欢聊些什么？”
　　让月弦吃了一惊，迟疑的说：“诶？你说不跟人类……难道你也是……那个？”
　　“不是啦，我可是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
　　“……那还有百分之一的成分是什么？”
　　“海胆。”
　　“……人类不会含有海胆成分吧！”
　　“海葵。”
　　“……虽然是不同的生物但是没区别吧。”
　　“爱与勇气。”
　　“……听起来很不错，但那能组成人类吗？”
　　“信号灯。”
　　“已经连生物都不是了吧！”
　　“哦，笑了！”看着用力喊出来的让月弦此刻的表情，那个人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诶？所、所以说刚才那些莫名其妙的回答到底是……”
　　“嗯？那个啊，不要在意。总之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让月弦一摸胸口，缓缓感受了一下，说：“啊！真的！感觉好多了，刚才那种体温流失的感觉没有了！”
　　“嗯，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了。那就是保持心态，不给精怪留下任何余地。那东西是存在花期的，如果直到花期仍然没有获取足够的营养，就会自然枯萎了。”
　　“原来刚才是在故意哄我开心吗？谢谢你！”
　　面对让月弦天真无邪的笑容，那个人不由得撇开脸，用手指挠着泛红的脸颊，罕见的有些狼狈的说：“也、也不是刻意安慰你什么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听不到。
　　对那个人的反应，让月弦感到有些不解，但恢复精神的她还是接着说道：“对了，刚才不是说要聊人生理想吗？”
　　“嗯？啊，哦，对啊。”
　　“其实我也是有理想的呢！”
　　“嗯？你的理想吗？感觉就算从你口中说出要成为巴啦啦小魔仙拯救世界什么的都不会觉得奇怪呐。”
　　“我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什么形象啊！”
　　“……嗯……”那个人又陷入了无尽的思考中，直到一分钟后让月弦彻底失去耐心，追问道：“我的形象到底是有多抽象啊！”
　　“不是，我只是在想怎么形容才比较不伤人。”
　　“坏蛋！”让月弦气得双手叉腰，脸颊圆鼓鼓的。因为看上去很可爱，那个人不由得伸手去戳她的脸颊，噗的一声气漏出来了。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纯洁无瑕吧。就我所知，像你这样可爱的好女孩已经已经不多见了。”
　　“什、什么啊……”这一记毫无防备的突然袭击，使让月弦不由得目瞪口呆，随即整个人面红耳赤，声音不由得软了下来。
　　那个人有些开心的轻哼一声，仿佛在说：“谁让你刚才害我那么害羞，这是还你的。”
　　隐约察觉到被戏弄了的让月弦说：“总、总之，我的理想才不是那么幼稚的东西，我打算报考律大，然后考律师哦！”
　　“哦——听起来不错。顺带一问，你的成绩如何？”
　　“诶！？那、那个……”没料到那个人会这么问的让月弦狼狈的说：“呃……姑且还是有一百分的……”
　　“哦，那还勉强有希望。是哪几门？“
　　让月弦含糊的嘟囔了几句，那人又不依不饶的追问，急了的让月弦喊道：“两门啦！两门加起来一百！“
　　“放弃吧。“那个人毫不犹豫的说。
　　“不行！“让月弦又生气得嘟起脸颊。因为她圆嘟嘟的样子，那人又忍不住用手戳了戳，说：“又不是只有律师赚钱，反正护士什么的也挺缺人。“
　　唔！我不管！我说要考就是要考！“
　　‘闹别扭了啊……’那个人有些汗颜的想。“总之，你为什么一定要考律大？毕竟，比起那种不切实际的梦想，脚踏实地的反而更加激动人心哦？毕竟更有可能实现嘛。“
　　让月弦靠着那个人的肩，手环着腿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害羞的说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啦……只是因为……“声音越说越小，然后又高调的说：”说出来不许笑！“
　　那个人露出有些兴趣的神色说：“哦？“
　　“……因为奶奶很高兴。“
　　那个人不置可否的说：“……是吗？“
　　让月弦看着供桌上奶奶豪爽大笑着的照片。原本叔叔觉得灵堂放这种表情的照片不合适，但无奈奶奶的每张照片都是这种风格，想至此她不由得苦笑，说：“因为你看，我这么笨，总是只会惹她生气。但是有一天我像是玩笑似得说想当律师时，她笑的很开心，所以那时候我就决定‘就是这个了！’”
　　刚说完豪言壮语，让月弦随即又害羞的补充道：“当然，像我这种白痴成绩好像还真是……嘿……嘿嘿……”
　　那个人忽然想起了拜访让月弦家时，在桌上看到的那一大堆厚得吓人，却早已全部被翻得充满皱褶的法律书籍。原本以为是让家其他人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却感受到了眼前这个笨拙少女的决心。
　　那个人淡淡的说：“指望幸运这种东西像野草一样，什么都不做就会自己长出来的家伙才是真正的白痴哦。不管结果如何啦，至少只有踏出步子，才会前进。”
　　“……那个，你是在安慰我吗？谢谢。”
　　“啊！真是的！又来了！”那个人不知道为啥自顾自的突然发起脾气，而且撇过去的脸看起来有些泛红。
　　面对有些闹别扭的那个人，让月弦转移话题道：“啊，那个……光是我在说了，你的理想又是啥呢？”
　　“嗯？我吗？”
　　让月弦没有察觉那个人眼中刹那间闪过的一丝阴影，那个人淡淡的说：“能够还清我们家族欠的‘债’。目前来说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吧。”
　　“债？你们家难道欠了很多钱吗？”
　　“真要欠的是钱那反倒简单了。”那个人有些无奈的摇头道：“‘债’这种东西，不要随便欠哦？它可是远比你想象中要恐怖的东西。看着无节制疯狂增长的利息，有些时候真的会感觉，为了还债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那个人顿了顿，最后说出的话，仿佛印记般刻在了让月弦心里：
　　“一不小心就会丧失理智，变得疯狂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