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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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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盹了多久,醒来面前已是杯盘狼藉,残羹冷炙。
走到里间,她房里的灯亮着。男人原形毕露,悄悄将窗户推开一个缝隙…她急忙吹熄火烛,不一会儿,只听见布料滑落的声音,还有暧昧的喘息,她媚声说道,不依。
男人信誓旦旦:“从了我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如着迷一般,我一直站在那里,听着狐妖娇声呖呖,婉转承欢。
活了一千年,忽然发觉,男欢女爱,不过如此,原来如果喜欢一个人,还可以给带彼此这般的欢乐,都说人间有情,原来情爱如斯?
第二天,她脸色红润,神采飞扬。两人离别依依,海誓山盟,男人说,去城中办完事就来陪她,与她长相厮守,日夜缱绻。
我冷眼看着,狐妖将法术收回,荒郊野岭,魍魉横行,哪里再去寻找昨日的温馨民居?
阳春三月,懒洋洋的太阳,晒得万物精力洋溢,无处发泄。
狐妖静不下来,几条尾巴在身后胡乱纠缠,扭动。她每天采摘很多花朵,嘬花心的蜜水,花瓣用来熏衣,泡澡,碾压出汁水擦拭身体。我好奇问她:“那是什么感觉呀?”
“那是,一种无法掌握地快乐啊…好姐姐,我也可以让你试一试。”
她将我扑倒在地,咯吱我,我笑作一团,她也笑着,忽然她趋近我,檀口轻启,舌尖轻舔我红唇,同时手探进我裙底,从大腿往上摸…啊,触电般,我忽然生起气来,这大胆狐妖,竟敢如此冒犯我!一把推开她,她尖叫呼痛,也许剑气伤了她,我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一直逃,一直跑,一直跑。掩埋在心底深处的思念,叫嚣着找不到出路,我使出全身力气压制着它,银牙咬碎,也不能屈服!呵,难道这就是心魔?
它驱使着我漫无目的地一路狂奔,无法停止。
窜上长空,乘奔御风,无边无际的天空,四周一望无垠的白雾茫茫,洁净清凉,没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仙灵们嘴角挂着慈悲的微笑,日夜打坐修行,吸收天地浩荡清气。一位万年修为的上仙,一声长叹,喃喃抱怨,女娲娘娘,为何要造人?人,没有力量,一无是处;七情六欲,皆生罪孽,呵呵,害苦了世间万物呀。
云团里下起雨来,冷雨扑面,暂时缓解我的焦躁。雨越下越大,我精疲力竭,躺在云朵上一动不动,任凭大雨打湿全身,双手环抱身体,脸颊有水珠落下,是泪吗?我已千年未曾流泪,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区区人类痛苦如斯,怎可能,不可能……
眼见着一大片乌云骤然飘来,电闪雷鸣,震耳欲聋,忽然一道闪电从我上方直直劈了下来!侧身闪躲,我从云端跌落万丈深渊。
强烈的冲击让我晕眩,苏醒过来,已身处秦岭深山之中。
垂暮腐朽的王朝只差咽下最后一口气,越是倾覆之际,越要大兴土木。秦岭南坡,是一大片化不开的浓绿,茂密丛林间,人类点燃烈火,星火燎原,三天三夜,烈焰席卷森林,烧出千万亩荒地。
道士指点江山:“秦岭龙脉,风水大好,修建锁妖宝塔,由我蜀山弟子世代镇守,千秋伟业,庇佑人间。”
南北两朝,无家无业的游民,门阀没落的家眷,功败垂成的士兵……凡走投无路之人,为求一条活路,纷纷签字卖身。
背上,脸上,四肢上,烫上烙印,字迹渗入皮肤,成为苦役奴隶,永世无法翻身。
随后被麻布条绑住眼,木枷锁了头,铁链拷死双脚,双手反绑在身后,伛偻身躯,一个一个串起来,由官吏牵引着,翻山越岭,自南北而来。
一步一步,每挪动一步都要用上百般力气,都要费尽百般折磨。他们艰难地,缓慢地,绝望地,进行这一场大迁徙,时不时被押送的官吏抽上两鞭子,旧伤未愈,后背又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们茫然地呼痛求饶,继续向前。
路途遥远,旷日持久,到达时队伍人数骤减,但没关系,剩下的,加上一些本地人,修建宝塔足够。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我竟然会在此处遇见他。
那个白衣胜雪的贵族少年,面冷心热的公子哥!他竟出现此地!
他赤裸上身,脖子上搭着揩汗的布条,他盘腿端坐在高悬的木架上,悉心雕刻着宝塔飞檐上的神仙道士。
又是一年夏天,秦岭之上,悲惨人间。正午暴烈的阳光将他炙烤成一块黑炭,他汗如雨下,眯细眼睛刻画着,刻画着仙姑的笑靥,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温柔仁慈,普渡众生。
夜深,他用粗麻布在千年榕树的根须之间捆出一个吊床来,累极而眠。
我走近他,看着他熟睡的脸,他瘦了很多,始终愁眉紧锁,却更加英气逼人,我怎么也看不够。慕容公子,你不知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我一直对你魂牵梦萦。
一条通体翡翠的竹叶青,贪恋他的□□,吐着鲜红的信子,缓缓攀上他腰际,那里,有几条还未完全结痂的鞭痕。糟糕!我以手指凝聚剑气,慌忙将毒蛇斩杀。
感觉到凛冽寒气,他猛然张开眼睛。
我赶紧躲进茂密树冠的阴影之间。
他看向树阴,他明我暗,他不可能看见我,然而有一瞬间,我分明与他四目相接。
我已看不透他的表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塔一层一层往上修建,他不分昼夜地重复雕刻着锁妖塔的神像,符咒,经文。
我默默凝望他,当年的纤纤少年,苦役使他身形魁梧,肌肉遒劲,脸却越来越消瘦,深深的眼眶中,那是一汪意味不明的碧蓝寒潭。
他不与人交谈。下雨停工时,他坐在树下,擦拭随身带来的剑匣,里面有一柄普通的防身铁剑。
那剑匣,原来我走了以后,他还是将它完成了,并且千里迢迢,随身携带。
我不敢靠近,我心有忌惮。人都是善变的,他不复当年的温柔。梨花木的剑匣,那么结实坚固,被禁锢住的话,再也没法脱身。
日复一日,在高高木架之上,他雕刻符咒,参悟道义,渐渐的,他身上浮现出星蕴之气,像七彩的飞虹,圣洁的光辉笼罩在他的头顶。我想不到的,他竟然开悟了。
主持修建锁妖塔的老道,自称蜀山掌门,找到他,一拱手,捋着白须,说道:“施主,我见你根骨不错,又有悟性有定力,是否愿意拜入我蜀山门下,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
他跪地拜师。
老道满意地点头:“从此以后,前尘往事,切莫再提,你已获得新生。今日起,你名唤紫胤。”
紫胤!
我目瞪口呆,不甘,不服,他将我贬入红尘,自己却要得道成仙了!
他要随老道而去,我慌忙现身。
我拉住他的衣袖:“慕容公子呀!可否听红玉一言?”
“你且说。”
我婉转软语,娓娓道来:“爱恨纠葛,浮生千变,末了身归黄土,魂入轮回,转世再重头来过。红尘,多好呀,都是我羡慕不来的新鲜快乐,高处不胜寒,为什么你要放弃世俗的乐趣,去追求虚无缥缈的道义呢?”
“……我意已决,剑灵,望你遵守当日誓言!”
不老不死,这份孤寂,即使是习惯了千年的我,有时也不堪忍受。他,一个凡人,却决绝向前,走进寂寞的围城,留下义无反顾的背影。
可笑,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