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之有色不戒》苏苏苏幼如

2、第 2 章 那应该是北

　　那应该是北朝快灭亡的时候。世族门阀互相倾轧、关系诡谲，苛捐杂税，频繁用兵，搞得城内民不聊生，城外饿殍遍野。

　　人间的沉沉死气，吸引了嗅觉灵敏的妖怪。

　　那时，街上走着的，看起来稍微体面些的，不是贵族，就是鬼怪。

　　人类的贵族，大约也是知道妖魔横行，国将不复。于是在各处兴建道观寺庙、佛门洞窟，一面震慑异物，一面迷惑众生。

　　那时候贵族们谈玄，炼药，求长生，草民们不是在修筑神像，就是在冶炼铁器，铸造兵刃，准备干架。朝代更替，我经历过，见的就更多了，我那时没什么悲悯之心，悲惨人世，不干我事，我自逍遥快活。

　　记得那一日，艳阳高照，我虽是上古凶剑，带着森然寒气，却也被天气所扰，悠悠转醒，原来身处一荒崖之上，也没有个荫蔽，难怪热得受不了，哎。

　　幻化人形，准备寻一处阴凉继续睡大白觉。白天太热，灵魅还是适合晚上行动。况且，我更喜欢跟鬼怪们打交道，人，太短命，太弱小。

　　四周怪石后却跑出来几个赤裸上身的壮汉，他们手持武器，见我立即警戒起来。看来是有备而来，找我碴的。呵，那姑娘就陪你们练练。

　　凭空变出血红双剑，我耍了个剑花，摆开架势，环视四周，无不轻蔑地笑起来，看他们谁先上，还是一起。

　　他们大喝一声，一齐冲过来。我与他们缠斗起来，一时尘土飞扬。我未用灵法，只拼剑招，这样可以多玩儿一阵子嘛。

　　晃动的人影间忽然闪进来一个身着青衫的老和尚，他只闭眼念咒，同时从袖中掏出一个饭钵。

　　我暗叫不好，神智已不受控制，涣散了实体，飘飘然被吸进钵里去了！

　　哎！太轻敌了！这老头拿着的不就是专门捕获灵魅的法器么，显然这群不是普通人，必定是有些学识，专门寻找神兵利器的能工巧匠。

　　不过，既然是这样他们必然会放我出来的，到时再闹它个天翻地覆。这样想着，在一摇一晃的饭钵里，我干脆打起瞌睡来。

　　不知一觉睡了多久，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身处某铸剑场了。

　　铸剑场！

　　真是我这辈子最恐惧的地方。

　　眼前是火红的翻腾着冲天热气的大熔炉，一人在试熔炉的热度，“还不够”,他说。立马有一人蹲着加柴火，拉风箱。

　　火越烧越旺，待在旁边已经感受到滚滚热浪。我恐惧得浑身打战。如果被放进去，化成几部分，分别再加些生铁，铸成几柄新剑，无疑是受五马分尸之苦！可恨，想要逃离，剑身上却被贴了封印的符纸。一动也动不了，只能像块破铜烂铁，躺在人来人往之间，无计可施。

　　上一次受焚烧冶炼之苦，是在一千多年前，那是我以身殉剑的日子。

　　涅槃之苦，永生难忘。

　　我不禁拼命挣扎，剑身蠢蠢欲动。慌忙间，未注意一人见我剑身颤动，发现至宝，惊喜交加，驻足弯腰查看，恩，是个识货的人。

　　深蓝色的眼眸，钟情的神色，仔细辨认着印刻在剑身上上古时代的铭文，纤纤少年，白衣胜雪，他伸手轻抚我，说：“你可真是世间罕见的珍宝呀，怎沦落至此？”

　　他的随从识相地去跟铸剑师交易，又回来禀告，那边一直坐在暗处望着一切的老和尚杵着拐杖战巍巍走出来。我啐一口，妈的，装什装，收我的时候身手可敏捷的很吶！

　　只听得他们互相寒暄，这老头叫那少年慕容公子。

　　慕容家是古老的世家大族，近年来官场上混得不太如意，族里人都寄情山水，谈玄论道，颇有些诗歌传世。不过毕竟是在这等级观念盛行的时代，君主也要给他家人三分脸面。

　　我窥看他侧脸，当世人都道慕容家的公子气宇轩昂，天资不凡。世人都爱剑，慕容公子更是爱剑成痴。

　　原来就是他。

　　然而，这老狐狸并不打算退让。他一拱手，说，这是受他主人的命令，千辛万苦才寻来的。准备重新锻造成几柄长剑，送于谁谁谁的。

　　这谁谁谁，都是些世家官老爷，一张关系网，独独漏空了慕容老爷。

　　少年显然觉察，他年轻气盛，略一思忖，说道：“上古宝剑，凝聚了古人多少的铸剑智慧和心血，就这样随便锻造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这样吧，你回去禀告谢叔叔，明日慕容家定送上其他价值同等之宝物。”

　　“这，慕容公子，您不能横刀夺爱呀。”老狐狸一边说，一边笑得阴险。

　　他撕去我剑身上的符纸，用白得耀眼的衣袖擦拭我的身体，衣袖上立即留下黑印子。

　　这里太热了。他把我带到他家的宅邸，水榭楼台间，他沾清水将我轻轻洗净，在他不住地爱抚和赞叹中，我意识放松，沉沉睡去了。

　　醒来应该是在他的卧房，像他人一样，收拾得干净整洁，剑架上插满了剑，书柜上排满了书。

　　第二天，他决定为我造一个剑匣。他说家里有几大块上好的黄花梨，他要亲手打造一个最漂亮的剑匣，才配得上我这一把好剑。我决定在他做好的那一天现身，告诉他我是自由身，并不愿呆在匣子里，然后告辞离开。

　　然而没想到人类的动作这么慢，日复一日，他不让我离他寸步，我看着他专注投入地跟木头搏斗。切方、定型、干燥、画模、精雕细琢，一个不小心划花了，又要一切推倒重来。

　　他日日擦拭我，时常拿我去花园里练功夫。第一次有人将剑气倾注进我的身体，剑锋所指，木石为开。有时候我使上一点儿劲儿，剑气直直劈开湖水，将湖对面的假山劈了个大口子，他会暗自高兴好久。

　　更多时候我懒洋洋什么也不想做。

　　他不在的时候我很无聊，要么睡觉，有时翻一翻他的书。然而他是个正人君子，毫无情趣，书都是一本正经的，什么四书五经，要么就是讲铸剑之术，修仙之术，道教玄言，没一本我看得进去。

　　寒雨数场，已是深秋。剑匣进入打磨抛光阶段，他加快了进度，十分热切地盼望完成工程，把我小心翼翼放进去尘封。

　　有时半夜醒来，看见他抱着剑匣，靠着椅背睡着了。平日总是一张冰块脸，睡着了却像个孩子，睫毛长长，在清秀的脸上留下一片阴影。

　　红烛昏罗帐，光影摇晃，蜡泪滚落，一颗，两颗，一层一层凝固在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