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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衣巷口夕阳斜 此意无关风与月 我望了望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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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了望这个存在了千年的天空,泛着血一样的颜色,就像被烈火灼烧的我的曾经的家。那样鲜艳的光彩总是会湿润我的眼睛,每一次看见这样的血色黄昏,那些不堪的记忆犹如洪水向我涌来。
多年以来,我总是梦见这样的邯郸。
城内的街道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会在安静的秋季泛着冷光,卖风信子的阿婆会蹒跚着脚步,拄着拐杖,孱弱的声音从回荡在这个四面封闭的城池。银雪一般的发丝沾染上来自远山清晨最寒冷的露水,在她的爬满了脸庞的细碎的纹络边透射着冷光。
曾经我最喜欢的便是阿婆篮子里一簇簇明艳的风信子,那种花瓣上坠落的水珠沾湿我的皮肤的冷觉,总会让我觉得通体清凉,便才会觉得我真实的存在。所以在梦中的我手里总是持着一束冷艳的风信子,然后望着冰凉的天空,就这么看着来往衣着各异的路人,猜测着他们庸庸碌碌或跌宕起伏的人生。
我的身旁也经常有一个人,我叫他木干。
木干习惯折一朵我买的风信子斜插入我的鬓角,蓝色的花,少女的发髻,他说,这样很好。
我不知道这样的很好是好到什么程度。
我提笔挽袖着墨了山间桃花色,书了“桃夭”的唱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赠与他,问好看么。他说,这样很好。
我林间垂钓,得了几条鲜鱼,就着山色,烤了几条与他,问他,味道如何,他说,这样很好。
所以很多事情,在他那里我从未得到过我觉得满意的评价。我想可能是他还不是很喜欢我,所以吝啬于将溢美之词尽数与我。
后来有一天木干对我说,乌衣,无需做太多,你很好了
我想我还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措辞,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意:“这样便好。”
那边就这样好吧
城西被风拂过的废墟,现在已经野草荣生,残碎的几块青砖无力的彼此搭着,我弯下身低头嗅了嗅那唯独没有随烈火而去的坚强的生命,我的风信子的味道。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叶紫已经死去,你现在是乌衣。”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我知道过去我是叶紫,而现在我就是乌衣,于过去一个崭新的人,不仅如此,还有崭新的面孔。
是的,完美得无懈可击的皮囊。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烧得红亮的房梁与我年轻的皮肤相触时深渊一般的绝望,也是在这光亮之中我清晰的看见那个穿着红衣的俊秀男子,在摇曳的烈火中弯曲动荡,冷峻的眉目若染上寒雪冰凉的视线穿过火焰与我相接。他动了动他凉薄的嘴唇,我知道他说的是:
“抱歉。”
容颜已毁,亲人已故,我实在无法有力气去恨他,就想着呼吸完最后一口温热的空气,归去。那么阴森的黑暗,我会害怕,我想有父亲母亲在那里,会保护我。最后我还是想到了木干,恩,还是算了吧,本来就是他不情而我愿,终究是没有结果。想想,在我为数不多的十五年里有着这么一个喜欢的人,喜欢到心里都会疼的人,也算圆满的,人生不就是追求一个缺憾才会完美么,这便是我的完美。却不想,就在我以为我会就这么成一堆骸骨而亡的时候,有人救了我,给我新名字 ,修复了布满疮痍的容貌,我唤那个人,梅玖,我的师傅。
很多年以后我总会想起这个男人此生对我说过的最绝情的话,我在火光中的时候居然庆幸从不曾喜欢过这个父亲要我许自己一生相陪的人,至少,那个时候,我一直把木干放在心上,那些草长莺飞的岁月里,我穿梭在弥漫着木兰清幽暗香的林间的时候,唤的就是木干。那个我投注了心力的人,是我放在心里会一直思念的人,墨色的长发,清秀的面孔,还有就是笑意直达眼底的温暖,都是我心里最温柔的角落。
从此以后,我将远离这条简单纯朴的青色石板路。穿过有着西域的胡商和东方商人的骏马、骆驼的边境城市。呼喝的喧嚣声,马嘶鸣声将我从安静的故居带到喧闹的尘世。
这些大路上有着清晨惯有的牲口尿骚味。阳光明亮眩目,我装扮成胡人男子的形象,走在两侧层层叠叠的房屋之间,陌生的建筑风格,直来直去的街道,快步行在大道一侧,好像走在所有的时光里,所有的回忆在这时如阳光一般明亮悦目地闪烁在我周围,那么多往昔如流……然后我抬起头,就看到了眼前那棵巨大的枫树。硕大的枫叶殷红如血,正在悄然凋零。我呼吸着枫树阴影之下植物清新的味道。落枫犹如秋雨一般柔和舒缓地降落在我身周。我穿过这些烂漫的秋殇,穿过似雨落枫。于是我看到了前面,那个多年以后我屡屡饮醉的酒肆的夏老板站在门口,长袖飘拂。
边陲小城总是弥漫着风沙的荒凉,城外是飞沙走砾的荒漠,放眼望去尽是黄沙,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只余下人呼吸的急促。
这个城市叫做历城。
在这里的每个下午我都会在夏老板的酒肆假醉,当历城中黄昏时节太阳西斜,我就会醒来,听见大道上车声辚辚……历城每一天的黄昏,都是离别的时分。那些来往的商客和客居的游人,都坐着马车,去到城门口去分别。每个人都去国怀乡,或者匆匆走在归家的途中。在所有人都静静走向离别之时,我也结束了这一天在历城的游荡,然后在夕光荡漾之中步行回到自己的居处……在历城的每一天,我几乎都是如此度过。这时候的世道就如急湍的九祁河水,一日比一日混乱,我就和梅玖师父在历城中日复一日地如此生活,师父每日带着我看这路上流离失所的女人和孩子,看那些男人拉着儿女把他们卖给人贩子,看着那些横尸荒漠无人来敛的尸首,问我,我觉得难过吗。
我当然难过,我懊悔当日大火中轻声的念头,发自内心感谢梅师父的救命之恩情,我愤恨这个世道,这个残酷的战争时代。当权者的肆意妄为,为了权力为了尊贵的地位,几国相争,每日里因着战争支离破碎的家庭就如这边境夜晚的满天星空,活在暗淡无光没有希望的痛苦绝望中。
师父总是以一种我看不懂的目光注视着处于癫疯状态的我,就如总角时,恶整邯郸城里骄横的士兵,木干问我,不怕么?我仰着头骄傲的回答:“不怕,总有一天,他们都会匍匐在我脚下!”那时木干就用这种深思的目光看着我。
“那你觉得这个世道如何?”
“乱世,是福亦是祸,福则万民一统,天下归一,祸则生灵涂炭,千疮百孔。他们彼此共存,后者是前者的结果,而前者又是为了消除后者,他们永远存在矛盾。”
“那如果我要你参与其中,乌衣,你,敢么?”
“既然我生于此世,早已经脱不了身,师父,这不是从你救下我,改变我容貌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么?所以,没有敢不敢的问题,从未一开始打算活下来,就应经参与到这场赌局了,你说,对么,梅师父。”
“恩,早日明白也好。”
“走吧。”
我一直觉得我在这里等待着什么,也许。帝王的声音也无处不在,但如此的时代慵懒而漫长。
但是我不知道何时会是结束的时节。
但很快,这样的日子就结束了,我等待的,也终于来了。
这一日,早晨当阳光透过窗格散落我枕边时,我便起床。用青盐漱口。洗脸。用夏老板赠师父的吐蕃进献的黑色茶砖泡了早茶——俯身近嗅,那味道依稀有着九祁河汹涌的苦涩。
抿了一口茶水去楼下找师父,遇着恰好来找我的夏老板。
夏老板全名叫夏镇南,在历城靠着这家酒肆营生,看起来他与梅师父是熟识,所以在历城的时日,师父带着我就在这家酒肆的后院免费的吃住。
夏老板好似很富有,每日招待我们的吃食一般都是达官贵人才有资格享用的,伊犁来的葡萄和产于漠北的牛肉羹,听着隔壁的琴房,看歌姬们穿着朝衣,早早开始练习奏琴,清越的声音袅袅传来……这样的历城仿佛也如晨光中沐浴着圣洁的神圣。我捧了一杯浓茶问夏老板我师父去了哪里。夏老板同样用师父看我一样的目光注视了我一会,眼里透着属于商人的精明。他说,我师父去城门口去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我冷淡的回了一声哦,准备转身出去逛逛,夏老板突然叫住我。
“乌衣,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救你么?”
其实我一直知道,人不总是会做没有回报的事,如我,师父也是。但是我一直觉得师父给了我另一个生命,就算是利用我,我也心甘情愿。心底隐隐也感觉到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并不是普通的游历,就好像是在——实地学习。我没有回头,默然道:
“救了我,就算是把我做棋子,这也是我的命,我,认。”
然后我披上黑色大氅出了门。步出酒肆,一直走到历城城西当铺。那是掩映在梧桐树下的旧店,门口遒劲有力的四个刻字“旧去旧来”。我觉得这个有些讽刺,旧去旧来,就去就来,很多人一去便回不来,如我。
店里好似很久没有客人一般,空气中弥漫着腐木的浓烈气味,屋子里大大小小的旧木箱子挨着上了锁,看上面一尘不染,我知道这是个很负责的老师傅。
老板是个布满沧桑的老者。我礼貌的问候,从怀中拿出一支青色润泽的长笛,长笛的一段刻了一个紫,一端系了一个红绳环着的风信子图案的玉佩。
“老师傅,我将这个物件置放此处,帮我保留10年,可好?”
老者是个好人,纯朴,满脸笑意,一口就答应了。我拿出钱袋里的钱币,然后双手递给老师傅,老师傅只收下一个金币,便将我的笛子装在一个刻着木兰图案的木盒,进了里屋。没有出来,是他的儿子转告我,老师傅去找地方放置了,我道了一声感谢,离去。
我从旁边长长的浮桥上走过。桥上,有许多登徒浪子穿着新款式的袍子在顾影自怜——大多数时候,都城的时尚服饰一经露面,便会立刻风行于西域各地方。穿过诗人们歌咏的区域,来到了历城。早晨的历城已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迎来送往的人群中,我独自坐在了异国的听雨轩楼上的阁子里,一面翻读着昨日来客兴起留下的诗笺,静听着楼下胡姬弹奏七弦琴。在那样清凉的时节,我可能会在那里坐一整个上午,然后在日中时分去东市老孙记那里吃一份牛肉小炒,午后时分回到酒肆,清朗明亮的边陲天空,阳光落在地面,让人温暖惬意。我小杯浅饮,一面啜饮一面观望天空。静静的流水之声以及渐次如波浪般涌来的醉意,令人神情恍惚,于是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变幻不定……在秋季的历城中,我在酒店沉睡,然后沉入另一个梦境……我回到了梦中不断闪现的空荡荡的邯郸,在那里的湖中水榭等待着,等待着……我回到了意识之中的历城,所为做的,就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