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浮华之九夏》山月水风

3、第三章 归去来 累累白骨，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不知这一觉又睡了多久。

　　我强撑着身子起来，屋外那个小小的身影又忙不迭地跑了进来，看着我嗫嗫道，“将军你醒了？”

　　“唔，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月初九。”

　　我喘着粗气靠在床头，十月初九了么？“后天，是燕洹的生辰。”

　　“什么？”她没有听清楚，问了一句。

　　我微微一笑，道，“无事，劳烦姑娘为我更衣，我去一趟宫里。”

　　穿戴好之后，我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了，本是深秋了，竟然没想这次受伤会这么严重，不过这样，便这么吃力。她取来我的长鞭，道，“将军，我能送你到城门口么？”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女的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用心地对我？”

　　她眼眶一红，道，“前几年家父去世，是将军为家父平的冤屈，不管将军是男是女，都是卓纨的恩人，卓纨此生无牵无挂，希望将军能让我侍奉左右，有一个容身之所。”她定定地看着我，我心里却柔柔一动。

　　“你记住，有一天如果你不想呆在我的身边了，就直接跟我说，我会给你找个好婆家，许你一生安乐的。”

　　她含着泪点点头，将我的长鞭抱在怀里，道，“我与将军一同前去。”

　　阿城外重兵把守。

　　十余日前，陛下燕洹出宫郊祀，没想还未到圜丘旁，便遇到了刺客，幸而陛下未受伤，只是受到了惊吓，所以这几日守卫格外严苛。

　　穿着裲裆甲的侍卫一横长枪，道，“什么人？”这人面孔生分，像是临时从别处调过来的。

　　我掏出官印递给他，道，“即墨九夏，求见陛下。”

　　那侍卫一愣，随即往宫里跑去，高呼道，“即墨将军回来了！”一层一层的直达长霄殿，我在秋日薄凉的阳光中有些微微的站不住脚。卓纨在我的身后扶着我，没想她小小的身子竟是有如此力气。

　　宫门大开。

　　四匹浑身雪白的马儿拉着车舆缓缓上前，莫声站在车舆前，道，“将军，陛下怜您刚受过伤，身子虚弱，特意召了车驾来，请您入宫。”

　　我沉声道，“四驾乃是天子标准，不合祖制，请莫内侍回禀陛下，微臣不敢从命。”

　　莫声低叹一口气，道，“将军莫要推脱了，陛下的口谕，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不好更改啊，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我捂着胸口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最终还是踏上了车舆。车舆缓缓前行，我却莫名的想起了几年前，燕洹与我道，“九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我一同坐上那四驾车舆，接受百官朝贺。”是么，为什么我终于能坐上这四驾车舆的时候，心中不是欣喜，却是悲凉。

　　长宵殿里空无一人。

　　我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许是刚受了伤的原因，这几天我却是格外惧寒。莫声只说让我在长宵殿等着，却没有说燕洹去了哪里，这么空荡荡的大殿，让人莫名的惶恐。

　　一阵脚步声响起，猝不及防的，我就被拥入一个怀抱中，带着淡淡的檀香，安静自然。

　　我不动声色地挣脱，跪下来沉声道，“陛下，微臣万死，让陛下操心了。”

　　许久，才听得一个声音淡淡道，“无妨，爱卿是为了寡人而受伤，寡人怎可安心。”

　　我沉默着。

　　一双手将我扶起，那是一双保养得体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九夏，怎不抬头。”

　　“微臣不敢。”

　　一阵压抑的咳嗽传来，我心一惊，忙抬头道，“陛下可是哪里受伤了？”

　　他的眸子里面一阵笑意，我一恼，又低头不再说话。

　　“九夏，难道我们真的回不到从前了么？”

　　从前，有多遥远？远到我穷尽一生的力气，也回不到那个相遇的原点。

　　“陛下说笑了，人只有往前走，哪有往回退的，时光，总该如此。”

　　他点点头，临床看着外面的落叶，却不再说话。

　　我站的背脊发凉，胸口隐隐作疼，便道，“陛下，微臣能先回去么，有点累了。”

　　他回过头，斜阳在我和他之间隔开一段距离，就像是永久永久都不能跨过的鸿沟一般，清冷的不似凡尘。他看着我，一如那年的青衣少年，眼神中是那淡漠的年华，“九夏，如果我伤害了你，请原谅我。”

　　我低头，“陛下所做这一切，只为这江山社稷，万里河图，以小家换大家，不算什么。陛下是一代明君，理该这样的。”

　　殿门打开，一束金光刺在我的身上，晃得我的眼睛发花。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少年，在高高的城墙上，对着城墙下的千军万马道，“总有一天，我所受的耻辱，我会一一返还。”也就是那一天，我下定了决心，要帮他，夺下这万里江山。

　　“镇国将军即墨九夏，护驾有功。赐黄金百两，绢布百匹。”

　　“臣，叩谢皇恩。”

　　待到出了阿城的时候，不过两柱香的功夫。

　　我依旧坐在四驾车舆上，看着阿城的景象在我的眼前划过，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就像人的一生之中会遇见的很多人一样，陌生而熟悉。

　　卓纨还在门口等着我，见我出来，便上前搀着我道，“怎么样，陛下有没有说什么？”

　　我摇摇头，道，“回吧。”

　　将军府不是我的家，这天地间，哪里才是我的家。

　　回到府邸，门口已经迎了一大批人。相隔数十日，竟然感觉恍如隔世。

　　“将军！”宗钰老泪纵横地看着我，苍苍白发在秋风之中微微拂动，一如那年我拉着他的手，在无数的黑夜之中，我被噩梦惊醒时，他就那样拍着我，道，“小姐不怕，有钰叔在。”

　　我上前扶住他，道，“钰叔，让您担心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老爷，是您的在天之灵保佑着将军么？老奴叩谢了。”

　　我沉默不语。卓纨轻声道，“钰叔，将军受了伤，不宜久站，还是进屋再说吧。”宗钰应了一声，拉着我的手便往里而去。

　　宗钰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安排地极好，不用我操半分心。我看着坐在下首的他，轻声道，“钰叔，这么多年来，苦了你了。”

　　他叹了一口气，目光柔和地看着我，道，“小姐，那一年，你刚生出来的时候，还是这么小一点，老爷那个人啊，武艺虽然高强，但却是手笨无比，或许是他的手太粗糙的原因，你一直哭闹不停，吓得他赶忙把你丢给了我，说来也怪，你一到我的怀里，便不哭不闹了，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么一个漂亮的娃儿，以后，一定是要有一个好归宿的，才不枉……”

　　我微微一笑，“钰叔，家都不在了，还谈什么归宿。我就是这乱世里的一株浮萍，飘到哪里就算哪里吧，也不再强求什么良人了。”

　　他抹了眼角，见我面色困倦，便退了下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发呆。门被轻轻推开，卓纨道，“请将军带我一同上这战场。”

　　我翻了个身，闭着眼睛不肯说话。战场，哪有你想象的那般容易？这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只是将军百战何辞死，壮士十年不须归。累累白骨，终化作这万里锦绣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