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浮华之九夏》山月水风

2、第二章 清和风

　　梦里一阵暖阳。

　　彼时我不过才十岁，在长长的甬道的尽头，我看见了他。微风正熏，将他的衣袂鼓动。他一身竹青色的广袖长袍，微微晃动，搅得一趟清风乱了分寸。我缓步过去，他专注的样子，在以后的岁月里，仿佛都没有变过模样。

　　“你就是公子洹么？”

　　他侧过头看着我，阳光将他的侧脸遮住，在树影婆娑的明明灭灭之中，他轻声一笑，道，“却是，敢问姑娘是？”

　　“即墨九夏。”

　　“哦？”他又偏过头，看着那一树的芬芳，轻声道，“即墨九夏，难道你便是大帅的千金？”

　　“不错了。”我仰头一笑，道，“他们说，你是燕国的质子，我在想，是不是你太不中用了，才会被派遣到这齐国来，饱受异乡之苦？”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我刚刚的挑衅，完全是透明的没有一丝杂质。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就不会回答我一下么？”

　　他依旧沉默不语。

　　我气极，将身后的鞭子取出，当头就是一鞭，将他竹青色的长袍劈开一道口子，里面的血肉翻了出来，鲜血随之而出，在他的胳膊上狰狞肆意着，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本来我是做好了准备让他生气的，却没想换来是这么一个结果。

　　“九夏，你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如洪钟。

　　明明是我先欺负人了，可是我现在却是满腹的委屈。“爹爹！”我喊了一声，便向他跑去。

　　他张开怀抱，等着我扑进他的怀里。我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强劲有力。

　　“洹公子，不好意思，是小女调皮了。还请洹公子不要往心里去。”

　　他淡淡道，“不必放在心上，小姐不过是少儿心性，这样的率真，这样的活泼浪漫，小王自是不会怪罪的。”他轻扬的嘴角，温润的语调，便像一壶小酒，在微微的惆怅之后，是无尽的回响。

　　我将头抬起，道，“你撒谎，你明明心里恨得我要死了。”

　　爹爹一把拍在我的后背上，语调微嗔，“九夏，不许胡闹。洹公子是燕国王子，岂是你想的那般小心眼？还不给洹公子道歉？”

　　“我不。”我一把滑下爹爹的怀抱，向更远处跑远。

　　“燕洹，你记住，我即墨九夏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我回过身，站在甬道的那头，对他喊着，像是在挑衅，像是在宣誓。

　　风儿吹散了我的声音，我在那头看着他，不知所以。他的表情很模糊，模糊到在很久以后的岁月里，我都忘了，那时候的我，还有那般孩子心性。

　　我提着裙边在未央宫里面奔跑着，盛夏时节，自然是暑气繁重。忱哥哥坐在汉白玉砌的石阶上看着我，道，“九夏，慢点，过来喝点梅子汤解解暑。”我扬了扬手上的风筝，道，“不行，忱哥哥，风筝没有飞起来。”

　　他微微一笑，将梅子汤端着过来，递到我的手上，道，“没事，你看我的。”

　　冰镇的梅子汤酸酸的，凉凉的，在喉咙间划过，便去了这一夏的暑气。他穿着一身华服，不好奔跑，便将袖子挽起，一手攥着绳子，一手握着线辘，不多时，风筝便徐徐飞起，在碧空之中点染了一抹色彩。

　　我拍手笑道，“忱哥哥，你好厉害。”

　　他微微一笑，却不防脚底下被我踢过去一颗石子，登时摔倒在地。我哈哈大笑，道，“忱哥哥，你还是这般笨啊。”

　　他起身拍了拍衣服，突然朝我跑过来，道，“九夏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是不是？连我都敢捉弄？”

　　我嘻嘻一笑，往一边跑去。

　　那一年，我不过十岁。

　　十岁的岁月，有多少被遗忘了的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