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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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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靡不有初
时间倒退回十二年前的一个早上。
屋子里的陈设很粗糙,成捆的书堆在墙角,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椅子,一张床。
床旁的闹钟定时九点,谭兆冰的的生物钟显然还停留在暑假状态。
席志男在门外“梆梆梆”敲门。“冰冰!起来!已经7点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席志男打开门要把被单掀开,“开学第一天你就想迟到”
谭兆冰蠕动了一下,身子慢慢拱起,保持了趴伏姿势好一会,看到时钟才清醒过来。
在她对着镜子里的电离子爆炸头发型发愁的时候,席志男已经摆好碗筷,瞅了她一眼,“去洗个澡。”
谭兆冰点点头,“好。”冲进浴室。
5分钟后出来,换上黑色衬衣与咖啡色长裤,在脖子上挂了条小领带,吹干头发坐在桌边,又看看表,站起来。
“拿走路上吃吧,”她说,一口气喝完牛奶,将长发捋到耳后。
席志男头也不抬。“行。”
谭兆冰以她最快速度的2/3跑完两条街区,到校门前顺便干完了早餐。
传达室大叔已经要关门了,她挤进去,校园的露天处几乎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很胖的男生和一个女生。
谭兆冰追着那胖男生窜进教学楼,找教室花了5分钟,将书包随便扔在一个空桌上,狂奔下楼到操场。
她顺着班牌找到自己的班级,又慢悠悠地挪到最后站定。此时绝大多数人都已各就各位,远处有人不紧不慢地踱过来。
前头一个很白的女生一步查一个人,走到末尾,“老师好。”
班主任停下脚步,“齐了吗?”
“缺一个。”
她点点头。“你去吧。”
谭兆冰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暗自打量着这位看起来过于年轻的班主任。
她看起来甚至不到三十,更像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然而单调的工作装使她似乎凭空长了好几岁,眉间微皱,眯着眼看向主席台。
过了一会儿她将目光投向谭兆冰,谭兆冰忙不迭把眼移开。
入学典礼开始。
FL中学的入学仪式与大多数中学相差不大,但也很有些特别的地方。谭兆冰仔细听了一会,没有穿靴戴帽,长篇累牍的官话,她试图抓到一种千篇一律的厌倦而心口不一的证据,然而失败了。
她看看越来越毒的日头,心里渐渐不再那么烦躁。
两个半小时后典礼结束,谭兆冰被晒得头晕脑胀,象蜗牛一样朝教学楼缓慢移动,看见那个很白很高的女孩在前面约5米处,身旁围着三四个高个子女孩,远看像一群仙鹤,长手长脚。
“维维你……”
“我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
“没错,她的……”
兆冰的脑子里回响着这些零星的话,她想了想,走近那女生,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
女孩惊愕地转过来,谭兆冰看见她的脸,眼睛细长,鼻子很窄,皮肤极白。
“那个……我今天迟到了,还不知道班里的座次是怎么排的。”
“哦。”女生笑了起来,扬起眉毛,将头发捋到耳后。“座位还没排好,大家都是随便坐的,第一次月考后大概会换座位吧。还有,我不是班长,只是暂时代职纪委哦。”
“不好意思。”谭兆冰道过谢,又放慢脚步同她们拉开距离。
那女生的手真的非常漂亮——简直不能想象用这双手去做任何事。修长,极其白皙且圆润,没有阴影,没有其它的印记,没有毛孔,手指的长几乎是手掌的1.5倍。
谭兆冰自从幼年时代就很喜欢观察别人的手——尤其喜欢同一种,漂亮,纤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而她自己的手毫无特点,席志男关注自己的外表,却并不注重手部的保养,脸庞精致而双手普通,谭兆冰觉得这种不完美实在是种莫大的缺憾。
走回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有多少人,谭兆冰的黑皮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声响很大,班主任迎面走来听见声音,瞥了她一眼,谭兆冰立马把脚步收敛起来,弯腰打了招呼。
班主任的注意力却大半不在她身上,转过去走向后面的人。
谭兆冰径自进了教室,抬眼就看见适才那个女生坐在第二排最中间的位置,正和前面的卷发女生聊天。身着有领结的天蓝色衬衣,裙子在膝盖上方5厘米处,腿很安静地整齐斜摆在那里,一双黑皮鞋,是和谭兆冰一样的品牌款式。
谭兆冰心里暗叹竟有这等人物,同样的鞋子,自己穿上只算是出众,而她却就像是一个自然发光体。一边找了位置坐下,也是靠角的后面位子,低头想拿过书包,发现上面压着一个白色的手提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拿走了那只包,看起来它没装什么东西,分量出奇的轻,同时有人小声的说:“不好意思。”
谭兆冰头也没回:“没关系。”班主任已经走进教室,把手中的材料放在讲台上。
身后脚步渐渐远去。
这时谭兆冰才得以正视这位有点过于年轻的老师。皮肤很白,鼻梁挺直,尖下巴,总之是相当好看的一张脸。工作装在她身上除了使她看起来年长之外,还有一种谭兆冰说不清的感觉,线条利落。
其实标配的工作服很普通,藏蓝色西服,内衬白色衬衣,下身是西裤,黑色高跟鞋,但班主任穿起来出奇地修长,脸庞给人柔和的视感,但镜片后的锐利的眼神透露了她的本质性格。要强,野心勃勃,对任何人的视线不超过3秒,说明她有敏锐的洞察力,且对自己颇有自信。
总的来说,谭兆冰对这位年轻的女班主任比较满意,并且也有相当信心。
几番冗长枯燥的自我介绍后,班主任清了清喉咙。
“首先我要祝贺大家,经历了你们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场考试,来到了这样一所学校。你们可能在来这里之前,不管在什么地方,通过谁,都接受了不同程度的艳羡。我相信大家现在对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充满了期待,规划,可能还有点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的幻想,”说道这里班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不管如何,理想是必要的,幻梦也其实是目标的一部分。但是,请你们首先要做好思想上和身体上的准备,去现实地迎接高中三年高强度的生活。”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严一冰。
很快到了中午,班主任的下马威很有时效,放学时班里那种浮躁雀跃的气氛少了很多,大家都有些沉默起来。谭兆冰拿过书包,看着乌云压沉沉的天空,估计着什么时候会下雨,回头看教室后方,严一冰还没有走,支着谁的桌子在说话。桌子下方露出一双很细的腿,穿着米色宽松的长裤,有点像小动物,蜷在那里。
室外的温度不算凉,正是暴雨前夕低压湿热的空气。谭兆冰走在人行道上,想起班主任的名字,有些好笑,父母也真是奇葩,一个秀气的女孩偏去取这样的名字,给人一种莫名其妙孤峻的感受。
越过一个面无表情骑在三轮电动上的大爷——谭兆冰又看见了那个女孩,坐在电动三轮的后座上,角度很大的屈起腿,车后是那个和她穿同一款黑皮鞋的女孩,看见了谭兆冰,扬起手,对她笑了笑。谭兆冰也对她招了招手,绕过车往后走。
女孩子的皮肤很白,和周围人形成反差,谭兆冰竟也不自觉地有离她远点的冲动。但是想认识她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走上前道了好。
女孩笑着说:“你好。咱们顺路吗?”
宋珈维的家离学校有点远——坐公交要7站路,而谭兆冰步行回家的话要10分钟。
“我们走到雪松路站你再上车吗?”
宋珈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大雨马上要下,离雪松路还有5分钟脚程。她欣然应允。
宋珈维是西区人,但爸妈已经搬离了西区在东区工作,家中外公外婆照顾她。独生,有一个表哥在哥本哈根留学。谭兆冰彼时还对哥本哈根这种没在地理书中出现过的名词不知所云,只觉得好奇与羡慕,可以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5分钟的路程太短,站牌已在眼前,宋珈维停下来对她说:“谢谢,我在这等车就可以了,你先走吧。”
谭兆冰却说:“不,我陪你。”她挺喜欢这个新朋友,神秘而丰富,友善而矜持。
天边隐隐有轰鸣声,大雨欲来。谭兆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站台边,专注地听着宋珈维对于新老师的评价。
“我挺喜欢她的,”谭兆冰等她言毕,说。“给人感觉……是来做事儿的,不像我们以前那个班主任,百无一用,一出问题还最喜欢推卸责任给学生。”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宋珈维盯着远处,“不过”她笑了起来,“长得蛮好看,在咱们学校应该算数一数二的了。”
“有点……年轻,我妈这么说。”
“你妈妈见过她?”
“怎么没有?之前就在一个地方,常见。”
“严老师是今年才来的吗?”
“恩。新聘的教师,不过之前在市教育署是教研员,据说……相当不简单。”
谭兆冰来了劲“怎么不简单?”
“听说过那本《思悟之光》?那是她编的。”
“那本国家级精品教材辅导?”
“恩。我妈说那书其实算是她一个人编的。只不过写的是她上司的名字。”
“这么牛。看来咱们的物理不用愁了。”
“难说。”宋珈维出神的说,“她还带着高三的竞赛班物理。”
“还是咱们学校教学主任!”谭兆冰忽然想起,严一冰曾对班里某个同学说“下课后到行政楼教学主任办公室找我”。
谭兆冰有觉得不对劲。“那她……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
市级高中教学研究员已算处级干部,而在fl中学即使身兼数职,也依然是没有任何保障的聘任制教师。这个取舍很显然并不是她自主选择的。
“谁知道?”宋珈维耸耸肩,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看起来格外修长。“一定是根本性的大错误,不然教育局不可能放她走。”
“你怎么知道?”
“我妈这么给我说的。”宋珈维眨眨眼,“好了,车来了,我要上去了。你快点走吧,雨已经在下了!”
谭兆冰和她道了再见,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在头顶,慢慢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