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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故友重逢 陈亦卿在雨 ...

  •   陈亦卿在雨中疾行。
      雨水很快将她浇透,凛冽的寒意,顺着贴在皮肤上的衣料透骨而入。她冷得连嘴唇都微微有些发白,但是神色却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已没有丝毫正常人该有的知觉。
      她一路往外走,直到快到入谷的地方。陈亦卿绕进了一个岔道,沿着另一个开辟不久的隐秘道路向前走。走到一棵大树下,她将一块树皮揭开,自树皮后提前挖好的树洞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起的包裹。
      包裹里有一套黑色的男装,和一些简易的易容道具。陈亦卿借着大树的庇护,在一处雨势较小的地方,束起胸口,换上男装,拆了头发重新束好。而后将一盒膏药涂抹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又吞下一颗药丸。
      膏药起效甚快,她的肤色很快变成一种暗沉的黝黑,配合着其他地方的打扮,她整个人忽然变成一个略有些瘦小的年轻男子。
      随身一些必要的东西,她已转移到身上。确认后,陈亦卿将换下的衣服和其他无用的东西收好打包,又用油布裹好,重新放回树洞内,仔细用树皮封口,还原伪装。
      她继续往前走,道路愈发艰难。陈亦卿满脚泥泞,衣服也很快被淋湿了一片。好在此刻雨势已小了下来。等她走到谷外官道上的时候,天色已放晴。
      陈亦卿并不停留,辨识方向后朝着前面走去。
      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陈亦卿走到了一处路边的小茶肆前。
      小茶肆的草棚下三三两两地坐着些打尖的人。陈亦卿本已轻车熟路,茶肆的小老板刘三牛也十分眼尖,远远地便注意到她,待她走近,立刻迎了上去,满面堆笑:“林公子!”
      陈亦卿也温和地笑了笑,道:“刘老板,拜托你的事情,可办成了?”
      因着提前服下的药物的缘故,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与一般男子的声音无异。刘三牛已被他骗过一次,这次自然也不起疑,只笑道:“办成了,公子随我来。”
      茶肆后面设着简陋的马棚,有几匹马儿正在吃着草料。刘三牛将其中一匹棕色的马儿牵出来。陈亦卿早走了过去,探出手,轻轻抚摸马儿的头。马儿并不抗拒,温顺地享受着她的抚摸。
      并不是好马,但陈亦卿已十分满意。她摸出早已备好的碎银,递到刘三牛手里:“多谢刘老板,不成敬意。”
      刘三牛满面笑容地接了。
      陈亦卿无意耽误时间,骑上马便走。
      她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地整整在路上疾驰了六个时辰,在深夜的时候,到达了一个小镇。
      小镇叫“黄土集”,位于附近地区道路相对通达之处,每月会有集市,故而得名。虽是离平川城很近的小镇,但与平川城的繁华不可同日而语,整个小镇只有一条街,几步便可走到底。
      夜色深浓,街口第一家的客栈门口却还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在冷风中摇摆,不算亮的灯光似明似灭。
      陈亦卿翻身下马,牵着已疲惫不堪的马儿,慢慢地走到客栈的门前,敲起门。
      敲三下,停两下,再敲五下,停一下。规律的敲门声不能冲破夜色的静寂,更无法惊动早已沉睡的人。
      她敲了不多不少,正好三遍,便不再敲,只静静地立在门前等。
      敲门声不能惊动早已沉睡的人,却能唤出等候已久的朋友。
      苏零是陈亦卿的一位老朋友。他与她已相识七年。而今年苏零亦不过十八岁,只比她虚长岁许。
      物以类聚。十八岁的苏零有一张年轻的脸孔,却习惯用淡定的神色隐藏所有情绪,在这方面与陈亦卿一样显得老气横秋。他的五官明明很精致,却给人以毫不起眼的感觉,配上瘦高的身形和平和温顺的表情,很容易便让人遗忘。
      此时,苏零就立在门后,待得敲门声停住,他在心里默数了十下后,才轻轻将门拉开。
      灯光晦暗,他还是立刻看清了门外的人。易容后的陈亦卿能骗过很多人,却并没有骗过他。
      尽管他已有两年不曾与她正面相对,他却十分确信,站在自己眼前的,是如假包换的陈亦卿本人。
      陈亦卿满面无从掩饰的尘土之色,一双深黑的眼睛,在比墨更浓的夜色里,竟似跳跃着一种刺目的光彩。
      她看着苏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清晰地直呼他的名字:“苏零。”
      药效已过,她的嗓音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苏零心头一震,瞧着面前的人,竟愣了一瞬,才冲着她点点头,低声地道:“小姐。”
      他微微退后了一步,将陈亦卿让进了门。门很快又关上。简陋的客栈大堂里并没有燃灯,但苏零轻车熟路,在黑暗中摸索着,很快点燃一盏昏暗的油灯。
      陈亦卿已非常不客气地在大堂里的一张椅子里坐下。她很累,而且在苏零面前,她也不想掩饰这一点。
      没有久违后的问候寒暄,没有任何关于这段空白时光的解释说明。陈亦卿只是坐在那里,仿佛任何一个两年之前的寻常夜晚一样,卸下一切面具,带着最真实的情绪,呆在他的身边。
      苏零近乎小心翼翼地点着灯。
      灯点燃了以后,她瞧着苏零,苏零却并没有看她,却从一侧的柜子里取了一壶酒,一个杯子出来。陈亦卿默默地看着苏零将壶里的透明液体倒了半杯出来。
      他把杯子递给她,她没有接。
      陈亦卿瞧着他,口吻里有着她自己并没有觉察到的冷然:“事情不顺利吗?”
      苏零端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收了回去。
      他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但是陈亦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他无从回避。
      苏零于是点了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测:“抱歉。”
      陈亦卿闭了闭眼睛。
      尤优处心积虑,花了这么大的心血布局,令她几乎一败涂地。借着婚礼,将携眷前来观礼的陈家高层一网打尽,她又因为中毒而不得不在幽冥谷滞留了一个多月,尤优在这段时间,已经将陈家明面上的产业尽数收入囊中。
      陈家说起来在江湖里名头颇响,但并不是历史悠久的豪门望族。陈家起家于陈亦卿的父亲,但父亲只有自己一个女儿。陈家真正留着父亲身上的血的,只有自己和体弱多病的堂兄陈亦恒。
      陈亦卿利用施无悲为她争取的宝贵时间,联系了蛰伏于平川城苏零,嘱他趁着尤优离开平川城前往幽冥谷的时机,将陈亦恒救出来。
      如今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这并不像是苏零的作风。
      苏零看起来很不起眼。但是苏零办事,非常可靠。
      陈亦卿很快从最初的失望震惊里回过了神,口气平静了很多,道:“你我之间不必抱歉,你坐下慢慢说。”
      苏零默然,拉了一张椅子,远远地与她相对而坐,低声道:“陈家出事,平川城里风声鹤唳,我怕贸然行动会打草惊蛇,所以一直只是静观其变。”
      这本就是她曾要求过的,所以陈亦卿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苏零略略踟蹰了一下,还是道:“你大婚当日,我也在场。”
      陈亦卿瞧了他一眼,没有细问下去,只道:“你继续说。”
      苏零道:“你没有按时现身,却有下人陆陆续续将陈家的首脑人物们逐次叫入内堂。等到场中只剩了外人,尤优才遣人出来说你临时有事离开,向各位宾客道歉后便把人都送出去了。”
      这些事陈亦卿还没有机会仔细了解,所以虽然与救陈亦恒未果一事貌似没什么关联,她还是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我当时是作为一个宾客的随侍进场的,自然也一并被送出了府。大家虽知道其中必定出了些什么事情,但毕竟都是外人,乐得看热闹。如今看来,尤优应该是筹谋在先,尤府看似因为婚礼而显得热闹忙乱,但实则守卫森严,我没能有什么作为。”
      这是很正常的。苏零束手束脚,而尤优却准备周全。
      “因为是出席你的婚宴,陈家的首脑们来得很齐,而且都带了家眷。尤优控制了陈家首脑们的家眷,逼迫他们交出手中所控制的陈家产业。”苏零看着陈亦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坊间流传最广的版本,我觉得这种说法可信。”
      陈亦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似乎苏零说的事情只是一件坊间传闻,她也只是一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尤优稳定了大局后,渐渐有消息传出,说你大婚当夜离开平川城,是与一个叫施无悲的年轻人私奔了。”
      听到这里,陈亦卿竟忍不住笑了笑。苏零听着她的笑声,觉得十分刺耳,警觉地住了口,有些担忧地瞧着她。
      陈亦卿笑了两声,感觉到苏零忧虑的目光,收了笑,摆摆手道:“成王败寇,要怎么说还不是他的事,只是我没想到,他竟会找了这么好的理由,凭空给自己找了顶绿帽子。”
      苏零见她如此,本该放心,却不知为何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定了定神,才按捺住追问细节的冲动,顺着刚刚的话尽量客观地说道:“女子当家,本来就容易招惹非议。尤优用这种理由解释你的不辞而别,用以动摇人心,用心险恶。”
      他说得委婉,陈亦卿自然明白,只是淡淡道:“陈家人丁稀薄,恒哥哥体弱多病不能理事,我出任家主只是无奈之举。陈家一干高层首脑皆为异姓,我若出事,便可方便地逐一瓦解,陈家分崩离析也只是时间问题。”
      苏零想起陈家内部两年前发生的变故,细细琢磨陈亦卿说得话,一时默默无语。
      陈家无人。只这一条,就会不断出现当年的林辰雨、今日的尤优。
      纵然陈亦卿手腕通天,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她坐在那里,易容的装扮尚未卸下,看起来黑瘦羸弱。她独自一人走在腥风血雨之中,会不会觉得疲惫。
      而他苏零,虽然已决心伴随她左右,永不背叛,却不能在如此境况下给她带来好消息。
      苏零满口涩意。他小心地控制着情绪,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木然的声音道:“婚礼后的几天里,尤优在平川城内翻雨覆雨,你却杳无音讯,我猜你要么便是被他控制,要么便是被迫离开不能回来。那段时间,我很想做些什么,但是左思右想,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陈亦卿看着他,露出一个赞许的笑意,道:“苏零,什么都没做,便是做的很好。”
      自从出了两年间陈家内部的乱子,她就已开始培植独立于陈家表面产业的力量。
      选择苏零来做这件事,本也有其他的原因,却没想到这么快便会需要他。
      苏零默然片刻,忽然道:“是我无能。”
      是他无能,竟在她陷入巨大危机之时,毫无作为。
      陈亦卿微微错愕,回过神来笑了笑,声音温和了许多:“若你无能,我又算什么?这话不必说了。”
      苏零瞧着她,却没有接她的话,只微微闭了闭眼睛。
      陈亦卿心头一抖。
      她知道他没有得手,但既然他此刻完好无损地赴了约,事情总还不算太糟。她相信,他拼着自己受损伤,也一定会尽力完成自己交给他的事情。
      但是一向寡言少语的苏零,今日却一直拖沓不已,说了很多话,还是没有说到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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