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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砥治荥阳(上) 杜淹。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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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冬,荥阳城头,瓦岗大旗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硝烟未散,血迹犹存,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与张须陀麾下“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精锐的惨烈搏杀。
徐世绩一袭黑袍,外罩轻甲,立于城楼,远眺四方。
脚下这座中原雄城,北凭黄河,南扼嵩山,控扼运河与陆路咽喉,其战略地位,他这位穿越者比任何人都清楚。
“军师,城中府库已清点完毕,户籍田册在此。”一名文吏捧着厚厚的册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攻克大城后的兴奋与一丝茫然。仗打完了,接下来该如何?大多数瓦岗将士心里并没底。
徐世绩接过册子,并未立即翻看,只是淡淡问道:“主公何在?”
“禀军师,主公受邀去了郇王府上……呃,宴饮。”
徐世绩微微颔首,并不意外。翟让豪侠性情,胜后纵情乃是常事。他需要的,正是这段无人打扰的时间,来擘画未来。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原太守府属官,凡无大恶者,限一日内至官署报到,留任试用,视其表现考处。二、即刻出安民告示,约法三章:扰民者斩,劫掠者斩,□□妇女者斩,擅毁田庐者斩!派执法队巡弋全城。三、开放部分官仓,设粥棚,赈济城中贫苦及战乱受损之民。”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左右亲随立刻领命而去。
乱世用重典,更要迅速给人以希望。徐世绩深知,欲得此地,先得民心。
城头焦糊的气味混杂着血腥气,在初冬的寒风中凝而不散。
城内景象却出乎意料。预想中的哭喊、劫掠与混乱并未出现。一队队臂缠白巾、手持制式长刀的瓦岗执法队,目光锐利地巡弋于大街小巷。他们的存在,如同无形的缰绳,勒住了战争过后最容易失控的野马。
“军师严令:趁乱劫掠民财者,斩!□□妇女者,斩!无故伤及百姓者,斩!”一名队正按着刀柄,声音冷硬,一遍遍重复着命令,目光扫过那些刚刚经历战火、面带惊惶的店铺和住户。偶尔有几个红了眼的兵痞试图踹开民宅,立刻便被如狼似虎的执法队扑倒、捆缚、拖走,整个过程迅疾无声,只留下地上几道挣扎的拖痕和周围百姓惊魂未定却又渐渐沉默的目光。
太守府内,原有的奢华装饰大多被撤去,显得空旷而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墨香、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先前府内负隅顽抗的隋军将领留下的。
翟让不常在正堂,却把军师安排在了最靠近正堂的治事之所,第二进的东侧,独立院落。这个地方,文武吏员皆便于往来,与正堂最近,而且与徐世绩所住的跨院也近。
东厅。
外间是书吏房、军报收发处;内厅则为徐世绩日常批阅文书、召见将领之处;侧室还存放着数不尽的户籍、舆图、兵册。院中有主公安排的哨岗,僻静且戒备方便。
徐世绩独自站在巨大巨长的公案前。案上铺开着荥阳郡及周边区域的详图,边缘已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旁边,是堆积如山的户籍、田亩黄册、府库账簿,几乎将他挺拔的身影淹没。窗外隐约传来校场上将士们胜利后的欢呼与喧闹,以及更远处,摩侯那特有的、大大咧咧的笑叫声。
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的手指正缓缓划过地图上荥阳的轮廓,指尖停留在黄河与通济渠交汇的那一点,眼神专注而幽深,仿佛要透过这张薄薄的纸卷,看清这片土地之下涌动的,未来。
“报——”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徐世绩未曾抬头。
帘幕掀动,带进一阵寒意。进来的是秦叔宝和程咬金。两人都已卸去隋军甲胄,换上了瓦岗军的服饰,但似乎还不甚习惯,动作间略显局促。程咬金那平日里声若洪钟的嗓门压低了许多,脸上不见亢奋,反而交织着疲惫、羞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秦叔宝跟在他身侧,面容沉静,但紧抿的嘴角和微蹙的眉头也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军师,”秦叔宝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沙哑,“降卒……已初步清点完毕。连同伤者,共计一万四千三百余人。”他顿了顿,补充道,“皆是我等昔日同袍。”
徐世绩不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他理解这话,理解这种沉默背后的沉重。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胜利,对于秦琼和程咬金而言,这更是一场刻骨铭心的失败与身份的剧变。
程咬金喉结滚动了一下,瓮声瓮气地接话,目光却有些游离,不太敢直视徐世绩:“伤兵营里……多是熟悉的面孔。军医官说,药材……怕是不太够。”他的话里没有了往日大大咧咧的粗豪,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是为那些正在痛苦呻吟的旧部们。
徐世绩放下笔,站起身,语气明确而坚决:“伤者,全力救治。与我们自己的伤员一视同仁,药石不得短缺。瓦岗再难,也不差这救命的药材。”
程咬金猛地抬头看向徐世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感激,抱拳道:“军师仁义!俺……俺代弟兄们谢过!”这一声谢,发自肺腑。
秦叔宝也深深一揖,眼中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同:“如此,可安降卒之心,亦可显瓦岗气度,非比寻常。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老成持重的忧虑,“人数众多,人心惶惶,若处置不当,恐生变乱。”
徐世绩的目光扫过案几一角的一份文书,那是军中医官刚呈报上来的药草存量清单。他并未立刻翻阅,而是看向秦叔宝:“叔宝所虑甚是。降卒人心浮动,乃当前第一要务。然乱世用重典,亦需施仁政。对其安置,我已有初步构想。”
他略一沉吟,条分缕析道:“伤兵为首要。即刻从府库拨付足量药材,军中医官、乃至征用城中良医,全力救治,无论瓦岗旧部还是新降士卒,一视同仁。此事,义贞,你可愿协助医官督办?你性情豪爽,能与士卒打成一片,由你抚慰,他们的不安能减几分。”他看向程咬金,这看似分派粗活,实则给予了极大的信任和展现仁德的机会。
程咬金闻言,胸中块垒仿佛被戳开一个口子,那股憋闷之气泄了不少,他猛地一拍胸膛,声音洪亮了些:“军师放心!这事儿包在俺老程身上!定叫弟兄们知道,咱瓦岗不是苛待人的地方!”
徐世绩微微颔首。这程咬金,粗中有细,且极重情义,确是良将之材。
他又转向秦叔宝,语气更为郑重:“还有,降卒整编。一万四千余人,绝非小数目。我意并非简单打散充入各营,而是欲单独设一营,譬如可称‘白豹营’,需一威望素著、熟知行伍且能持重公允之将统领,以稳军心、导其向义。叔宝,”他凝视着秦琼,“你在张须陀军中素有威望,治军严谨,此重任,非你莫属。你可愿暂领白豹营统领一职,负责其整训、安置?一应粮秣军械,我会优先拨付。”
这话一出,秦叔宝和程义贞都怔住了。
这并非虚职,而是实打实的兵权!且是关乎瓦岗未来根基的紧要位置。
徐军师此举,已不是简单的接纳,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重用了。
秦叔宝心中震动,先前的不安与羞愧在此刻化为沉甸甸的责任与一丝知遇之感。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语气沉凝而坚定:“蒙军师信重,秦某……敢不从命!必竭尽所能,抚慰士卒,严明纪律,早日为瓦岗练出一支可战之兵!”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好!”徐世绩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虽浅,却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疲惫,“有叔宝此言,我无忧矣。”他抬手虚扶了一下。
现在应该分为六营——
精锐赤羽营,拔擢当初演武场敢于抗命的那些,一群忠字当头的人,拟为主公亲军,应当不会有差;再加上这两年在练兵备战之时都不忘强调忠诚,许多在瓦岗扎了根的兄弟们也真刀真枪的参加了不少战斗,经他仔细选拔的健卒,知根知底才会用着放心,相信这群人会很可靠;王伯当一直表现不错,看他平日言行事,颇以主公为主,不然就推荐他挂帅亲军试试,论战力论带兵,总比儒信好。
长枪营还是一开始那些老兄弟,渔猎手,底子不能扔了,这个摩侯倒是适合带。
张须陀的大批降卒,编为白豹营,秦琼和程咬金既成了自己人,交给他们兄弟再好不过。
只有银鹰、铁虎二营,目前还没有合适人选。银鹰是王当仁旧部的人马,王当仁新降,他能够在瓦岗困难的时候投向主公,毫无疑问是真心,可是银鹰除了打仗以外,主要还兼责探听消息,处理情报,王当仁的性子,不适合做这种太过灵活的工作,到哪里去给他找一个既能带兵打仗又机灵应变的辅助呢?
铁虎营,是二贤庄的旧部,金堤关的降卒,再加上陆陆续续一些新兵组成的,新兵很需要多加操练,否则到了战场不是助力反而是累赘,这些活一个人估计忙不过来,要教单兄和王儒信同管么。
后勤保障营,杂事更多,赵恒那个小子明显是个纯技术人才,至于管理么,还需物色人选。
徐世绩晃了晃脑袋,将一瞬间的杂思抛下。“荥阳已下,此非终点,而是起点。以往瓦岗纵横山林,是为求存。如今坐拥雄城大郡,治下百万生民,若仍以流寇之法行事,则终难长久。”
他微微一顿,语气转为沉毅:
“此处,便是吾等崛起之基。下一步,非是急于扩张,而是要整固根本——我们要消化战果、锤炼新军、在此立稳根基。这万余降卒,便是首要之务。叔宝,你统白豹营,责任重大。要让他们从败军之兵,转变为瓦岗新锐,此事关重大,也需二位鼎力相助。”
二人纷纷应是。
接着,他走到那堆药草清单前,快速翻阅起来。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药名和数字,眼神专注,速度极快。秦程二人见他查看药单如此熟练,心中惊异。
“三七、白药存量尚可,但金疮药主料短缺,尤其是用于防治痈疽的黄连、黄芩……”徐世绩边看边低语,旋即抬头对侍立在门口的亲卫吩咐道:“即刻派人,持我手令,去城内各大药铺征购……不,是平价采买所列药材。态度需客气,按市价给付银钱或粮帛,不得强取豪夺。”
吩咐完毕,他才重新看向秦程二人,语气缓和了些,仿佛闲谈般问道:“士信呢?他伤势如何?”大海寺之战罗士信亦被俘,但以那少年的刚烈性子,怕是拉不下脸来。
程咬金叹了口气,挠挠头:“那倔驴!身上没大碍,就是心里憋屈,躲在屋里谁也不见,俺和秦兄怎么劝都不好使,觉得没脸见人,尤其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尤其是跟他打了一仗的徐世绩,还有当初在面馆争执的翟让……
徐世绩了然地点点头,并无责怪之意,反而温言道:“少年意气,受挫后难免如此。不必强求,让他静静也好。他的勇武,我是知道的,来日方长。”话语中颇有对罗士信的欣赏和宽容之意。
他又看了看窗外天色,道:“二位将军也辛苦了,先去歇息吧。白豹营之事,明日我会与主公商议后,正式下达文书。伤兵和降卒安置,就即刻劳烦二位费心了。”
“是!谨遵军师令!”秦琼和程咬金齐齐抱拳。
望着两人退出东厅的背影,徐世绩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巨幅地图。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这些原本历史星空中璀璨的名将,如今竟真的一一汇聚麾下。那种跨越时空的“他乡遇故知”般的欣喜与感慨,唯有他自己知晓。
可惜他不能表现得过于热络,身为军师,威严与距离……,咳咳,还是要一步步引导他们真正融入瓦岗。
次日清晨。
“威振东夏”的张须陀既死,对于其他各大势力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对瓦岗而言自然也是好事,如果没有后营那些哭喊声、喧闹声,没有那些溃烂的伤,那些腥臭与焦味的话。
“那些降兵和亲眷一个个,号哭个没完,实在是,实在是……,哎!”瓦岗人完全想不通张须陀的人为何已经投降了,却生生要表现出对旧主的难以割舍。
就像唯物主义者永远也无法理解唯心主义者。
就像天空中的生物无法理解海底的生物。
徐世绩目光落点在后营的远处,身形定住。他突然意识到,近来吵得沸沸扬扬的哭声事件——张须陀死了之后的小后遗症,还没有处理。
还没有处理。
张须陀其人乃是一代名将,剿了王薄几万人马,大败裴长才、郭方预,在起义军各地发展得蓬勃燎原的时候,为隋朝四处救火。单看程知节、秦叔宝、罗士信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就可以想见这个人有多么牛叉。故而,张须陀手下的兵也不能差到哪里去,尤其八风营,可称百战精锐。
他摩挲着手底的配剑,慢慢重新走动起来。
打工规则之一:老大就是老大,老二就是老二。
打工(伪)规则之二:老二不可以将麻烦事推给老大,除非忍无可忍。
步履轻快的脚步声,停在了主堂的廊下,徐世绩理了理衣摆。
守在廊外的两个护卫刚要行礼,被徐世绩胳膊一摆阻止,左面的护卫要出声通报,徐世绩转头把他嘴给捂上了。
于是两护卫明了了军师的意思,看了看主公房里,勉强装起了哑巴。外边的动作完全没有传到房里,一时沉默。
主厅的门天快亮时就已经开启,隔着薄薄的门扇,很清晰的能看到房间里的人在干什么。
徐世绩就候在房外,面上淡笑,执礼颇恭。
盯着里面有一会儿,心情变好了许多。
——他吃饭生猛的样子很有活力。
——屋里的翟让在吃一碗面。他伸手扒了扒袖子,似是嫌碍事,然后抄筷子在红汤里搅了搅,低头嗦了一口面,嚼着滋味无穷的样子。也许味道不错,几下之后,他闷头吃得越来越快,嘴巴嚼的次数越来越少,筷子上下摇摆,要见底时,咕噜咕噜连汤带面喝了下去。
昨日宴饮光顾的高歌喝酒了,真亏。翟让心道。
他捧着大碗,嘴里含着最后一口回味汤,抬头看了看天色,一眼却看见徐世绩在廊下站着,一身衣着整齐。
军师一大早在等自己?
“跟……”一个字没说得出,一口汤差点呛了出来。
翟让赶紧放下碗筷,咕嘟一下将汤咽了下去,最后一口从喉中灌进胃里的汤突然就淡了味道。“怎么不进来?”
徐世绩便不疾不徐的过去,停在了与翟让尚隔着三个案牍的距离,笑着躬了躬身,“怕搅扰主公食欲。”
翟让无奈的瞪他,一边吩咐护卫,“给军师拎个食盒来!”
“……不用。”徐世绩直接干脆的拒绝。食盒,是什么鬼东西。
翟让又问:“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徐世绩反问他:“主公今日可有什么打算?”
翟让一听,以为徐世绩要他陪着出去哪里观花赏景,忙喜道:“没有没有,去哪儿?”黢黑的脸上立马明亮了,他家军师鲜少要提议出门游玩,简直稀奇。
拉着他要上座,徐世绩却不肯坐,站在下首,翟让一看他态度,顿知军师是有话要对他说。
“主公啊,你有任务。”徐世绩谆谆诱惑,嘴角扯着一下,一贯温和的嗓音里多了些别的什么:
“主公可以总揽全局,不必要事必躬亲。但是有几件事是必须要做的。
一是用人,用哪一个人才,用不用,什么时候用,用在什么位置最合适,这个权一定要抓在自己手中,须知,无论处理政事军事,无论抱团还是内斗,是忠心还是反叛,什么事都是人做出来的;
二是对外影响力和大局的观念,我叫它作‘外交’,所以小小一封檄书,才一定要主公出面,声讨荥阳其实是为了声讨昏主杨广,天下人看得懂,而这个影响力,只能归于主公而不是我;且以后凡是天下人看得到的东西,要走在台前的都一定是主公;
同时,通过天下人对我们的行为作何反应,来判断出现今的局势,谁强谁弱,有谁可以发展为我们的盟友,而谁必须予以铲除;
三是恩威兼施,俗称胡萝卜加大棒,也可以叫做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遇到棘手事了,是该硬碰硬呢,还是该以柔克刚,有的时候非杀不可,有的时候就需要主公放下点身段来,沟通人心。
一而二而三,所以安抚张须陀降卒的事,非主公不可,……辛苦主公了。”
噼里啪啦的大道理砸下,翟让脸色一点点苦了下来。徐世绩说的都是正经事,他也不好意思再提旁的,听着他劝,逐渐敛容正色,倒是若有所思。
主公之责,本当静退无为,军师却劝自己躬于能行,执其柄而握之。
思了一会,翟让兴奋地出门走了,拍着胸脯表示一定完成。他一面被说得哑口无言,一面深觉得自家军师实在太有道理。
翟让走了,徐世绩内心却吵翻了天。他面上打着瞌睡,心中两个小人儿打起架来,一个小人儿鄙视他道,“喂,你这不就是想偷个懒吗?至于吗?这么摆明了车马,冠冕堂皇讲一大堆,哄得主公屁颠屁颠……”
另一个小人儿赶紧翻了个白眼,斥骂道:“胡说。想创业,还想当甩手掌柜,可能吗?”
天大亮,太守府二堂被临时布置成了考较之所。
原隋朝荥阳郡留下的官吏,以及一些闻讯赶来、或是被徐世绩特意寻访出的本地士人,约二三十人,皆屏息静气,垂手立于堂下。他们衣着各异,有穿着旧官袍的,有身着儒生长衫的,脸上神情多是惶恐、忐忑,间或有一二好奇与审视。
徐世绩坐于上首,一身素白的袍服,未着甲胄,通体唯有墨发玉冠,清整如砚中静水。
他年仅十九,容貌俊朗,眉目间犹带几分青涩,但身姿稳如岳峙,目光明澈而温敛,巡看众人时并无逼压之态,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令人不由得收起轻视之心。
王伯当按剑立于其侧,面色冷峻。贾闰甫则在一旁准备了纸笔,负责记录。
徐世绩并未立刻发言,而是缓缓拿起手边一份名册,安静在堂中蔓延,压得那些旧官吏几乎喘不过气。
“录事参军,周文。”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一个微胖的中年官员连忙出列,躬身:“卑职在。”
“今年年初至今,荥阳郡新增垦田几何?主要分布在哪几县?”
周文一愣,额角瞬间见汗,支吾道:“这……约……约莫万余亩?主要……主要在汜水、荥泽……”
“约莫?”徐世绩语气依旧平淡,“府库账簿记录,新增一千七百四十三亩,其中河滩新淤地占三成,多集中于荥泽。为何误差如此之大?”
周文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卑职……卑职失职,请大人恕罪!”
“你不是失职,是未曾放在心上。”徐世绩摆摆手,示意他退到一边,“户曹参军,周明远。”
一个瘦高个战战兢兢出列。
“去年郡中户数、口数,较前年增减如何?流民主要来自何处?”
周明远显然准备稍足,但仍紧张得声音发颤:“回……回大人,去岁户减三百二十一,口减……减约两千。流民多自河北、山东而来,因……因饥荒与徭役……”
徐世绩点了点头,又问:“可知安置情况如何?对本地户籍、治安影响几何?具体经由哪些关卡入境?”
一连串的问题让周明远哑口无言,面如土色。他倒不是一点都不知道,可他只知道一点,又紧张之下,一时忘却反应。
这位户曹参军是去年才新上任的,徐世绩倒也没有责怪他。接下来遂逐一询问,问题细致入微,涉及田亩、户籍、赋税、刑狱、仓储、水利、工造方方面面。大多官吏皆答得磕磕绊绊,错漏百出,显是平日庸碌敷衍惯了。
直到一名原为书佐、地位低微的年轻男子被点到。
“法曹书佐,杜淹。”
出列者年不足四旬,面容清癯,衣着华丽,眼神却颇为镇定:“卑职在。”
徐世绩昨日在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差点憋不住要将人拉过来开聊。
杜淹。
他偶像的亲叔父与亲仇人。哎呀,这真是如获至宝与烫手山芋。徐世绩掩下自己的种种暇思,问道:
“依你之见,当前荥阳初定,百废待兴,首要急务为何?律法刑狱之上,当以何为先?”
杜淹略一沉吟,不卑不亢道:“回军师。卑职以为,首要在‘安民’与‘立信’。乱世用重典,然不可滥刑。当迅速明示瓦岗军律,尤其关于安民、市易、田土之条款,使民知所趋避。对于旧隋积案,除十恶不赦者,可暂缓追究,以示新政宽仁。
当前重中之重,乃设立临时讼所,速断军士与百姓、新民与旧民之间的纠纷争执,小事不过夜,大事不过三,如此方能最快安定人心,彰显瓦岗与旧隋之不同。”
徐世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若遇我军士卒恃功而骄,欺凌百姓,强买强卖,依律当杖责,其上官前来求情,该如何?”
杜淹毫不犹豫:“法不容情。律令既布,必当执行。”
徐世绩眼珠一转,故意问:“若我前来求情呢?”
满堂的人懵了。军师这是何意?
杜淹却拱手道:“淹必然复核案情,若果真如是罪,视情节轻重罪减一等。或者,若军师对其另有重用,请军师下令,淹愿意尊令。”毫不为耻地抛弃了自己一开始的原则。
才华与圆滑并存,能力与歹毒齐飞,怪才,怪才。
真是惊世骇俗的回答。
“呵——”徐世绩笑了出来。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杜书佐,希望今日这句话是你说的最后一次。现在,重新回答。”
杜淹看了看他的神色,赶紧道:“杖责照旧,无论什么人求情,可视情节轻重复核,但绝不可赦。且应将判决结果明示众军,以儆效尤。如此,军纪乃严,民心乃服。”
“好。”徐世绩轻轻点头,对贾闰甫道,“记下,杜淹,暂代法曹参军事,总领刑名律令事宜。”
堂下众人一阵低低的骚动,看向徐世绩与杜淹的目光充满了惊异与复杂。
“户曹佐吏,赵德言。”
最后一名穿着皱巴巴青色旧官袍、年约四旬的瘦削男子被引上前,“是,是!”
“你原任佐吏,行何职?”徐世绩问。
“回……回军师,卑职赵德言,掌管……掌管仓廪出入记录。”男子声音微颤。
“你可知荥阳郡去年,大业八年储粮几何?主要来源为何?损耗几何?都如何核定?”徐世绩问题接连抛出,细致入微。
赵德言虽然紧张得结巴,但他居然极熟悉业务,稍定心神后,竟能对答如流,数据清晰,都说得大概分明。
就这么一个人,库吏,合格。
徐世绩沉吟了一下,又抽出一份账册:“你过来看此页,今年三月的出粮记录,与库存核验单据可能对应?”
赵德言仔细看了一会,肯定道:“回军师,此记录……有误。按此出粮数,库存核验数目应少十七斛五斗才对。恐是当时仓促,抄录差错。”
徐世绩对照另一份秘密存档的底簿,微微颔首。此人心细,且诚实。
“赵德言,”徐世绩心中便有了一个想法,“若令你主持发放此次军垦粮种,如何确保无人冒领、克扣,准确发至每一位垦民手中?”
赵德言思索片刻,提出了他所能想到的,初步的登记、核对、联保以及抽查等手段。
徐世绩便道:“很好。着你暂领户曹从事之职,专司粮种发放与田亩登记。下去吧,好生做事,瓦岗不亏待有用之才。”
赵德言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几乎涕零,连连叩首后退下。
这场考较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徐世绩犹如一个技艺精湛的工匠,在这些惶惑不安、良莠掺杂的旧吏中细细筛选,剔去腐木,找出那些尚有锐气、才干或至少熟悉实务的“椽材”。
有精于算术、对府库钱粮收支了如指掌的老计吏被留任;有熟知周边水文地理、曾建言开挖沟渠却遭上司驳斥的小吏受到重用;也有几个空谈仁义、却于实务一窍不通的酸儒被客气地请出了府门。
最后,徐世绩起身,对留下的十余人道:“既往之事,吾不追究。但从今日起,各位既食瓦岗之禄,便须恪尽职守。我所重者,唯‘实效’二字。能者上,庸者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绝无姑息。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安荥阳。”
午后,冬日暖阳略带来一丝暖意。城西原隋军大营校场,此刻已满是瓦岗军士。降卒被分开看管,气氛依旧有些紧张。
徐世绩在王伯当以及秦叔宝、程义贞的陪同下,登上点将台。台下空地上,站着数十名降将,除了罗士信、贾闰甫、关老陀、王泽等已知的核心人物,其余多是张须陀麾下的中级将校。
徐世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败军之将。许多人低着头,士气低落,也有人眼神闪烁,带着警惕和怀疑。王泽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几乎要把自己缩起来。
“诸位将军,”徐世绩开口,前头杵着一个简易扩音喇叭,声音传遍校场,“张须陀大将军忠勇为国,力战殉节,其志可嘉,其情可悯。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战事已毕,诸位或伤或被俘,皆是过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瓦岗举义,非为私利,乃为推翻暴隋,解天下倒悬。主公与吾等兄弟,敬重英雄,求贤若渴。诸位皆乃百战余生之将,身负才学,若愿留下,共举大义,瓦岗必虚位以待,绝无轻视慢待之心。若心念旧朝,或另有打算,亦不强求,发给三日口粮与路费,礼送出境,绝不为难。”
降将中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人抬起头,露出惊讶的神色。
秦叔宝适时上前一步,沉声道:“蒙军师信重,秦某已受命整训白豹营。瓦岗军纪严明,赏罚分明,徐军师更是胸怀韬略,仁厚待人,值得我等追随。”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程咬金也大声道:“军师已命俺老程负责伤兵救治之事,一视同仁!弟兄们,瓦岗是真心待我等,俺服气!”
罗士信重重抱拳,虽未说话,态度已然鲜明。贾闰甫也微微点头。
有他们几人带头,降将中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但仍有人心存疑虑。
一名面色黝黑的校尉出声问道:“徐军师,若我等留下,是否立刻就要调转刀口,去攻打昔日同袍?”
徐世绩看向他,坦然道:“将军如何称呼?”
“卑职校尉,赵孝才。”
“赵校尉,”徐世绩正色道,“瓦岗眼下首要之务,是巩固荥阳,安顿百姓,整训士卒,短期内不会大规模用兵。即便日后用兵,亦会斟酌情形。并非所有旧部都需直面故主。”
赵孝才默然,似乎被说动了部分。
徐世绩又道:“此事关乎诸位前程,不必立刻答复。可先回营休息,疗伤用饭,仔细思量。三日内,给予答复即可。伯当,安排好弟兄们的食宿。”
王伯当冷声应下,但目光扫过程、秦等人时,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他们方才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