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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固执有用吗 狐狸似的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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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名为天下的战局上,各方势力喂马饱餐,引弓上弦,战事一触即发。
“军师,收到这个,咱怎么办?”摩侯拎着一张纸,装模作样掠过一遍,大嗓门道,“这都说了些什么?乌七八糟鸟都看不懂。”
“鸟都看不懂就对了。”徐世绩乐道。
那是一张讨杨檄文,把杨广的祖宗八代骂了个遍,前皇杨坚被说得一无是处,成了一个虚伪、薄凉的小人,至于杨广就更惨,远不如夏桀商纣了,前期的征战功绩被直接忽略,整个一奢侈淫乐、好战残暴的昏君,就连独孤也没讨到一丝好,被骂成嫉妒心狭、毫无母仪天下之风的醋皇后,甚至挖出一些不知真假的宫闱秘闻,全都污秽不堪……
“一句话的事儿,就是‘让皇帝滚,该换人啦’,这些书生偏要拽文,图个什么?”摩侯仍在叽咕,摇着他的大头。
“行了,瞎胡闹。”翟让一巴掌拍上他的头,把他拍到了一边去。之后望向众人,“诸位怎么想的,都说说?”
众人互相看看,单雄信依旧木木不语;摩侯太单纯,不用问他;邴元真没来,赵一凡代替,单雄信不说他也不敢说;王伯当老是发呆。
“伯当,你觉得如何?”徐世绩突兀问道。
“啊,问我?诸兄都知道,我与李密有交情,这……”王伯当颇为犯难。
“有什么关系,随便谈谈,伯当怎么想就怎么说好了。”
“那,我的观点是,我们该出兵相助。从心底说,我们瓦岗这两年发展很快,但名声不显。这次恰好是个契机,不妨借此响应义军,让天下侧目。”王伯当果真实话实说。
天下侧目,翟让点头隐含赞许,脑海里飘过一句豪言:三年不飞,一飞冲天。瓦岗一直隐忍,不动声色有年,每年出多少钱上下打点?装儿子似的忍气吞声,从不去招惹“地方父母”,把他们个个养得白胖胖的,其实心里好受么?不过翟让还是悄悄瞥一眼军师,“好像不反对,”他想道,不自觉舒了一口气。
徐世绩神游物外,他想起今天凌晨的汇报。派出去的人回来说,没有截到由黎阳或洛阳前往辽东的密使,也就是说,杨广八成已经得知了杨玄感突袭洛阳的计划。他明白想截住一封密信有多难。
“不赖你们,本就是我强人所难了,千里长途,一个密使一张纸片无异于大海捞针。行,赶紧回去休息吧。”
徐世绩还记得他的人满面愧疚,其实真正该愧疚的是自己哟,让近百人风餐露宿两个多月,去尝试一个不可能的工作,他们有什么好愧的呢?
然而杨玄感此人,志大才疏,即使这次帮他拦下密报,以后还会有这样那样的纰漏,总之举义会败由他自负骄傲的性子决定。
“哎,哎,军师。”摩侯摇着蒲扇一样的手伸到徐世绩面前。
“嗯?”
“你刚刚在悔恼啥呢?”摩侯没心没肺地问。
徐世绩吓了一跳,他总是把翟摩侯当成一个傻弟弟,没想到瓦岗心思最细腻的却是这个浓眉大眼的楞汉子。也或者是自己表现太明显了?
“没事。”徐世绩平静一下心绪,转身,“如果已知起义必败,主公还会响应吗?”
“那就不一定了。”翟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冒着暴露实力的风险去参与一个必败的行动,我得着什么了?败军的名声?反对暴政的大义?大义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主公有决定吗?”徐世绩又问。
“会败吗?我认为李密这个计策很好,王当仁、卢明月都已表示随之举动了,义兵声势浩大,咱们不要落后。这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只是杨玄感不值得托付。”
“咱不是信任他,而是借他的势,登我们的高峰。”翟让自有打算。
徐世绩不说话了,他不知怎么开口。说杨玄感身边出了奸细,起义已泄密,这太滑稽。证据呢?没有。
在全天下反隋浪潮迭起之际,自己还要搬座大山压制它吗?从两个月前就开始谋划,不,甚至更早的时间里就开始思考补救之策,最终都没能阻止杨广获知消息,这是命数吗?
杨玄感真是无能,他派出去给大臣们联络送信的人有贰心,他竟然丝毫不察,自己明明派人把那“亲信”揍了一顿连同证据送还,杨玄感竟不知吸取教训,致使后来手下再出告密者。如此三番五次,烦不胜烦。整日里耳边传来,“报——杨玄感一方又某某事、某某意外……”每当这时,他就特别理解楚国公杨素在世时感叹的“杨素无子”四字,真不是个东西,这里面包含了一个父亲对儿子深切的了解和多少的心酸!徐世绩在黎阳统共留下二十六人,其余都得给他杨玄感擦屁股,东忙西补,累也累死气也气死。
“杨玄感的兵不够精,突袭速度不够快,计划不严密,皇帝的失政不够严重,和朝廷离心离德的大臣没多少实力,洛阳留守者不够疏忽,义军各队伍不团结默契,天下义愤之势力不够强。总之,我们胜算不大。”徐世绩娓娓述说。
“军师从来就是要求太严。”翟让挥挥右臂笑着,“昏君的兵也不精,他还失人心;王、卢二人志向相同,定会齐心协力,再加上我们万余精兵,何愁大事不成?”
恐怕只要王当仁、卢明月不傻,他们都不会全力相助,或许临战观望也未可知呢。徐世绩皱了眉头。
“我们派多少兵力才合适?”单雄信插话。
这个问题问得好,徐世绩想,不愧是兄长,一句就到点子上。
“我准备,全力以赴。”翟让不知从何来的决心,偏要铁了心相帮。
全力以赴,那就是把所有的兵力都押到杨玄感一方。这太冒险,几乎所有人都如此想到。
“请主公三思。”徐世绩连同着单雄信、赵一凡出声道,甚至翟摩侯也瞪圆了眼。
“我想过了。成大事者须有大胆魄,我们不妨拼上一拼,看看将来会走成什么样子。”翟让见状咬牙坚持。
这是翟让罕见的倔强,以前他从不这样,众人的心里是震惊的,主公也有固执己见的时候。
如果不是杨玄感,换做王当仁、窦建德,徐世绩都愿意陪主公一齐尝试,但杨玄感这个富贵哥儿,没有成功的可能了,已经。徐世绩撑着桌案站起来,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们必须留有后路,未言胜先言败,以防事有万一。”
“军师应该明白,韩信背水一战以少胜多是怎么回事。主公不留后路,是让我们绝不能输。如果连我等都没有必胜之信念,那兄弟们还怎么打仗?”王伯当有些不满军师张口“败”闭口“万一”。
韩信背水一战……徐世绩无奈,差点一口“呸”了出来,韩信是谁,军事奇才,他有精良的兵、没有猪一样的队友,打胜了才正常。他把目光转向翟让,后者依旧决意。
“好吧,背水一战,有进无退。”徐世绩深吸气,说。
既然主公决定、军师同意了,就成决策,众人齐道:“遵令。”
主公甫一退场,“军师又不拗了,”王儒信觉得这不一定是好事,他心有余悸地拉一把单雄信,说:“单兄,你去探探军师口风呗。咱不留后路总是让我不大安心,问问军师,他可别又捣鼓出什么鬼主意来。”
单雄信:“为何是我?”
“熟。”王儒信学着他,言简意赅。
众人肚里暗笑。单雄信默默挪到角落里在忙着和赵一凡说话的徐世绩身旁,“二弟,你来一下。”
“兄长,怎么了?”徐世绩停下交代,随单雄信走到更深角落。
“二弟,你是不是又有什么打算了?”单雄信小心翼翼问。
什么打算?徐世绩一怔之后才反应过来,“哈!没,没有的事。”
单雄信“噢”了一声,也不知信也不信。
徐世绩苦笑,“兄长,你道我还敢干那些没着落的事么?上次就够让人头疼的了,我可是还记着趴在榻上半年多,那每时每秒的煎熬呢。”
“噢,”这次“噢”的声音大了一些,“那你就放心让主公领上全部家当拼老命?”
“未必,”狐狸似的微笑又露出来,“主公未必能走出瓦岗。”
“吱砰,”长椅被撞倒的声音吓人一跳,二人扭头,原来是赵一凡。
单雄信皱眉道:“你怎么回事?”赵一凡结巴着不敢再后退,“我,那个,我……”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徐世绩扶额长叹一口气,一日行窃,终身是贼,悲惨世界里的悲惨怕是要落到自己身上了。“大管家,你想岔了吧。我的意思可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们可能都迈不出瓦岗。”
赵一凡连连点头,“是,是,”边答边忧惧地下去了。
“为何?”单雄信瞪跑了赵管家,难得的急于知道内幕。
“皇帝并没有我们口中说的那么昏聩,他也许会派一员干将镇守荥阳,防止我们‘勾连。’”
“让他来好了,正好给我们试试刀。”单雄信摩拳擦掌。
徐世绩想了想。
单兄是个经典的外冷内热型,他骨子里的好战比杨广、王伯当更甚,熟人才知道他的热情、疯狂,陌生人却只能见到他的冰冷木讷,难以亲近。
翟让呢,就像一头攥着力气拉铁车的牛,顾不上前头有什么深沟高垒,一个劲地往前迈腿,三年了,憋急了,他就是想冲一冲,须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好吧,陪着他们任性一次吧。徐世绩嘴上说不大同意,行动上却表现出一百个积极了,四处挪腾兵将,就连“蝇营不坦荡”的沈君肃都被召了回来,甚至贾雄闻讯也已回。
定下的方案既是“伺机而动,”于是全员练兵,整个瓦岗立马充斥着一股紧张地气息。
至于另一边。杨玄感一遇战事就亲自扛着铁矛上阵杀敌,自以为骁勇善战堪比项羽,李密为此说了他几次,杨玄感当然听不进去,又兼领兵打了几个小胜仗,开始纵情喝酒大摆筵席,渐渐亲近什么韦舍人、郭大夫、李尚书,有人揣摩着他心思怂恿称帝,杨玄感面有得色,李密自是反对,因此疏远了李密。
可笑的是,起义军在李尚书的运筹帷幄中节节败退:破陵兵败,放弃了洛阳,然后不惜花三天时间打弘农宫却没打下来,接着阌乡县败,董杜原再败……八月初一日,杨玄感竟死于葭芦戍,李密被重金通缉,不知所踪。而此时,王当仁、卢明月和翟让尚未出兵。
杨玄感,这位反隋大潮中一个先行者失败的起事,如同一朵浪花儿砸进去,根本就没有引发任何波动,就已经被大海所淹没。
别人兵败了,自家还要继续,此刻的瓦岗就盯上了金堤关,金堤关咽喉之地,驻守隋军却只有一千余。
“金堤关一旦攻下,主公再取荥阳诸县,如反掌可得。”
单雄信请命出战,表示初来乍到,愿立一功,于是翟让大喜道:“单庄主胆勇过人,若能率队,再好不过。”先遣了瓦岗千人从山岭小路出发,昼夜兼程,化装成老百姓,分七批前后暗伏于城关里,尔后单雄信率精兵三千随后。
金堤关城关之上,关门紧闭,然而数年无战事,军心早已松散松懈,不再如当年那般严加戒备防范。
当天深夜里,事先没有半分征兆,城中四处乍现火光,是化装成附近百姓的瓦岗先头部队,在阵阵“夜袭!”的喧闹声中,许多黑色的影子早已弓着身子快速挪向城门。
单雄信的军队至城下,一片肃杀,虽然只有三千人,好像千军万马。
徐世绩常说,一个将领带兵的水平通过一小支部队就能察其端倪,此言不差。
稀稀拉拉数十名守门士卒在惊惶失措中人头落地身亡,城中军兵还没来得及及时集结。
城门开了!
直到单雄信军到达城门口,黑暗中踏踏的脚步声震地而来之后,守将急急披起一件衣服,心里不由得一阵哆嗦。
三千精锐仿佛神兵天降,与城中厮杀成一团,守军大溃。任由守将再怎么狂呼“放箭!”再怎么疯狂地斩杀胆丧者、收拢军队,大势已去矣。
伤二百余人,亡二百余人,其余全降。
金堤关本是易守难攻,若是积极备战的话,没有数万人马也拿不下此关,瓦岗却付出了少许的代价,一攻即陷,瓦岗胜在了出其不意;不过胜了就是胜了,没什么好说。
如果徐世绩在这,就看得出来,金堤关守将的手里,拿的竟然是类似宇文成都的那把凤翅镏金镋。守将想死的心都有了,糊里糊涂丢了一座关隘,居高临下,还是守城,甚至对方连云梯都没有架起来,就丢了城门,没有比这更儿戏的,这何异于束手待毙?
瓦岗麾下军兵军纪严明,入城后不动百姓一丝,惟官仓的粮食取走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却毫不犹豫救济了百姓,虽然没有很多粮食,但也比沤在官仓里吃不到要强。粮食就是性命,瓦岗的这一举动,居然使得城关内的部分百姓称颂恩德,差点气死那个被单雄信生擒的守将。
守将的名字,叫殷峤,字开山。
如果徐世绩在这,说不定会因为这个名字开心地跳起来。
史书上“有治名”这三个字,足以说明殷开山的为官能力。
而在城关上储备灰瓶炮子、滚木礌石,架设强弓硬弩的,从此却成了瓦岗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