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生存手札》画角歌南

2、家事

　　刘叔将顾妈妈等人送到了二门，便退下了，另有丫鬟候在那里，引顾妈妈一行人来到正院。
　　说是正院，但是在顾妈妈眼里，还不如徐府的一个庶出娘子住的院子大，不过是三间的房子，梁也低，屋子也小，加一起还不如何夫人正院的东厢房大，连糊窗户的纸都不是什么上好的品种，整个屋子都暗了不少。
　　顾妈妈挑剔的打量着四周，觉得不是夫人多心，担心娘子受苛待。这何家，确实是太小家子气了些。文人虽然不谈金银之物，但是书院院长的太太家里居然是这副样子，委实是有些太过跌份了，也不怕别人笑话。
　　因为她是徐府来的客人，何府不敢怠慢，虽然是按照主仆之道请她到偏厅坐了，但是上的茶都是上好的六安茶叶，滚三沸的水。
　　茶汤颜色正，味道正，但是顾妈妈还是觉得这茶太过苦涩，难以入口，只不过是抿了一口，便悄悄的放下了。
　　暗地里扫了一眼，看见阿莫闻了闻茶味便皱了皱鼻子，顾妈妈便了解，大家都是一样的心思。
　　她们几人也没等多久，柳氏便走了进来。
　　柳氏身量高挑匀称，柳眉桃眼，如同一汪秋水，即便是按顾妈妈这等挑剔眼光来看，也是一个出挑的美人——就是缺了几件像样的衣服和首饰。
　　柳氏何等人物，昔日跟着父亲走边了半个梁朝，一搭眼，看见顾妈妈一会儿惊艳，一会儿可惜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不过柳氏修养好，加上知道徐家素来的做派，也不以为忤，安静的坐在了上首的榻上，笑道：“我还和老爷说着呢，算来你们也该是这几日到扬州。”
　　顾妈妈连忙带头起来，福了福身，先带何夫人问了柳氏和何先生的近况，又问了问何家的几个小娘子，柳氏也不愿意受她这礼，轻飘飘的把话题一带而过，两人扯了些有的没的，然后才切入了正题。
　　“现在宣城的形式也算是大好了，”顾妈妈含笑说道，“都安稳下来了，夫人这几年，和小娘子相隔南北，骨肉分离，白天夜里想的都是小娘子，她的起居住行……太太，您说可是，这当母亲的，对儿女都是牵肠挂肚的。”
　　话说到了这份上，柳氏还能不明白顾妈妈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团扇，玉色的穗子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好看的弧线。
　　“谁说不是呢，都是做母亲的人，”柳氏笑笑，“你看，虽然大郎已经长大成人，但是放他去书院念书，这不过是几步的路程，每日打发人去看，送各色东西，但是我还是寝食难安，唉，这当母亲的，有时候就是难，多废出去不少心思。”
　　顾妈妈假装听不出柳氏话里话外的意思，接着话茬道：“呦，太太，瞧您说的，令郎如此聪明懂事，一定是挺省心的，不比我们家里的那几个小娘子，真真的是，唉，少废一份心思都不行。”
　　何先生是一代文豪，但是柳氏的长子却是扬州一霸，不仅人愚笨不堪，而且论起别的样样精通，一看书就头疼，提起这个长子，柳氏素来是头疼不已。
　　一听顾妈妈这话，柳氏脸白了一白，但是毕竟是好教养，也没有反嘴回去，而是荡开了话题，说起了徐琪回家行程的安排，和顾妈妈说起徐琪要带走的东西。
　　徐琪带来的，自然是原封不动的带回去，柳氏还要把何夫人每年捎来没用掉的银子让顾妈妈带走，但是顾妈妈却推辞了。
　　“这么多年，小娘子都麻烦您了，”顾妈妈起身行了个半礼，“夫人有话在，老奴也不好私自做主，这钱还是太太您留下吧。夫人说了，虽然徐家和何家是亲家，但是这礼还是不能少，加上太太您也费了不少心思，若是再拿太太的东西，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次老奴来，夫人带了些东西，您也知道近来扬州府不太太平，所以此时放在客栈里让人看着，一会儿再让他们给太太您抬来，这是夫人的一番心意，太太莫要推辞，为难老奴。”
　　近来扬州地界盗贼猖獗，就连知府的家中都曾失盗，顾妈妈这般处理也是十分妥当，话说到了这份上，柳氏也不好深拒绝，只好说她还得问过何先生，客气的说道：“我们也没出什么力，就居功让夫人破费了，这真是过意不去。”
　　顾妈妈只是笑了笑。
　　柳氏抿了一口茶，清清嗓子，道：“对了，说着呢，上次老爷去信跟夫人说元娘的婚事，夫人怎么说？”
　　顾妈妈理了理衣服的袖子，长身一揖，用有些为难的口气说道：“我家夫人交代老奴给先生带一句话，先生博学强知，时常慧眼识人，不落寻常俗套，一贯不谈富贵，金钱等物，夫人说她是追求富贵之人，看的进眼里的人物，估计贵府先生是万万看不进眼里，所以贵府娘子的婚事，她是万万没有脸面班门弄斧。”
　　她这句话话音刚落，就听哗一声，柳氏手一抖，把一杯茶都扣在了裙摆上。
　　动静倒是不小，吓得阿莫等人打了一个激灵，但是毕竟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面上不显，但是暗地里都将一切扫在眼底，而其中最最刺眼的，莫过于那裙摆上绿色的茶汤正冒着冉冉的热气，好似嘲讽一般。
　　柳氏此时脸色铁青，不过是强撑着教养未曾发作，顾妈妈却异常坦然的站在那里，脸上波澜不惊。
　　这时白茶进来通报说徐家娘子到了，才给二人解了围。
　　柳氏缓和了一下表情，道：“快请。”
　　白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群丫鬟妈妈簇拥着一个粉琢玉砌的女孩走了进来。
　　女孩算是中合身材，穿着略收腰的齐膝遍地刺绣玉色杂珠锦褙子，十二幅荷塘月色湘妃裙，鸦青色的头发像极了何夫人，收拾的不像是十岁的小孩，倒像个小大人。
　　眉眼都和何夫人有七分的相像，不用别人引见，顾妈妈也知道这就是徐家十二房排行第十六，本家排行第五的徐琪。
　　顾妈妈脸上显出笑意，规规矩矩带头一个深蹲，“老奴给娘子请安了。”
　　比给柳氏见礼还要正式规矩不少。
　　柳氏淡淡的扫了顾妈妈一眼，眸色越发深沉，她转了转攒丝镂空金丝镯，勾起一丝冷笑，但是被她瞬间掩去了，又是举止娴雅的书院院长夫人。
　　徐琪识得顾妈妈，知道她虽然不是何府的陪嫁，但却是何夫人身边的心腹，因为前几年何夫人都是派的顾妈妈来看的她，一来二去，两个人还算是熟稔，徐琪先冲着柳氏福了福身，然后忙笑嘻嘻的让顾妈妈起来。
　　柳氏示意让徐琪先坐下，然后才说正题。
　　“前阵子你娘来信，说贵府太夫人近来身子有些不太中用，想接你回去，也算是尽一份孝心。”柳氏脸色颇为严肃，“而且这些日子，北边也算是太平了不少，你在扬州，四姑奶奶在宣城，母女骨肉相隔，终究也不是那么回事，你觉得呢？”
　　柳氏问话，徐琪不得不起来行了半礼，道：“舅母见识，高过外甥女百倍，舅母的安排，想必自然是十分妥当。”
　　柳氏对她的反应还算是满意，点了点头，接着问顾妈妈，“这次回去，不比你们素日的往来，毕竟带着娘子，一路上要小心。”
　　只字不提何元娘的婚事，也不再提刚才的那些不愉快。
　　顾妈妈也是匆匆一个深蹲，头深深的低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但是语气倒是颇为平和，“太太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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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又说了点别的细节启程的安排，柳氏便推说头疼，徐琪见状，也折了个由子和顾妈妈先行告退，两人边走边说今天早上顾妈妈进城的事情，等走出了柳氏的院子，徐琪便顿住了脚步，碧玺跟徐琪的时间久，知道是什么意思，故意领着其余的丫鬟落后几步，让她和顾妈妈先走。
　　“爹娘近来可好？”徐琪先打破了沉默。
　　顾妈妈道：“老爷夫人近来一切安好，几个娘子也安好，夫人和三娘子，四娘子让老奴给娘子带好，娘子近来如何？”
　　“也就是那个样子，不好也不坏。”徐琪含糊的说道，“时间安排的这么急，莫非……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顾妈妈看看左右，才悄声道：“家里近来是出了不少事，不过最大的莫过于太夫人不太好，估计就是这几日的事情，所以夫人按下所有的事情，让老奴先请三娘子回去协助打理事情，然后因为娘子路途远，所以夫人告诉老奴先通知娘子，再沿路北上时通知少爷。”
　　徐琪哦了一声。
　　她虽然是理工科出身，但是职场滚打那么多年，从顾妈妈这句话，就想明白了何夫人想干什么。
　　顾妈妈虽然是徐府的家生子，但是却是何夫人的心腹。
　　估计北上去云间的那路人，已经被何夫人给扣下了。
　　徐总督的几个儿女，因为当时情况不好，除了四娘子和几个庶女养在了本家，其余的嫡女庶子都养在了外地的亲戚家，包括徐总督唯一的一个庶出的儿子，也是养在了河东云间老家的乡下。
　　按顾妈妈这般说法，何夫人应该是故意只告诉她和三姐这事。
　　祖母去世，做孙子孙女的未尽孝灵前，这说出去，徐总督就算是再偏心他心爱表妹生的儿子，徐璇这辈子也算是毁了。
　　何夫人当然会故意的说出去。
　　徐琪觉得，她需要给她娘叫好，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一刀。
　　她可不是什么圣母，她觉得就算是膝下没有儿子，与其过继，何夫人也没有必要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庶子好，扶持庶子有什么用，就算是把人家养在膝下，三姨娘还在，也不过是日后养出来个白眼狼，徒为他人做嫁衣。
　　最后一个闹不好，可能弄的她们这些嫡系的反而看庶出的儿女眼色。
　　徐总督曾来信让她劝何夫人把徐璇记名在自己名下，徐琪看了后就忍不住想笑，把这事压了下去，根本连提都没提过。
　　说什么外嫁后靠一个庶出弟弟撑腰，开什么天大的玩笑，徐总督真当她们姐妹三个是傻子。
　　按现在的形式来看，徐总督这么偏心，过继她四伯儿子反而比把徐璇养在膝下对于她们姐妹三个更加有利。
　　想起圣母和傻子，徐琪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姐妹三个里，还真的有这么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圣母和傻子。
　　便拉着顾妈妈细问，“四姐知道这事吗？”
　　顾妈妈眨了眨眼睛，笑道：“备着您问，四娘子和六娘子前些日子不小心在南苑落了水，老奴走的时候，人还正卧床休息呢。”
　　“四姐怎么这么不小心？”徐琪心里一沉，也不怪她多想，一扯上徐璇他亲生姐姐，这事就没那么简单。
　　她那个四姐，虽然有些圣母，有时候脑子绕不回来，但是从一来二去的几次接触来看，她可算是知道，她这个四姐的战斗力可真的是破表，单论后宅争斗，一般人那可当真不是对手。
　　顾妈妈摇摇头，竖起了三根手指头，“老奴也不清楚，现在三个人，都已经闹出来三路说法了，夫人已经是气的不行了，都称病歇了，还罚三娘子闭门思过。”
　　徐琪皱了皱眉毛。
　　南苑四叔家，三娘子，六娘子。
　　“现在是谁管家？”徐琪猛地想起来了一层利害关系，忙问道。
　　“四夫人啊。”顾妈妈没反应过来，但是还是如实答了。
　　徐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越发觉得头疼，扬州城门口的事，反而不要紧了，“我这个四姐啊，如此精明，真真的不知道脑子里整日想的是什么，她这么为了徐璇出头盘算，徐瑄和三姨娘可都是好端端的在，被甜言蜜语蒙了心，反而把一群中山狼当亲人。”
　　顾妈妈心里一惊，下意识道：“娘子的意思是……”
　　徐琪快步往院子里走，便走便道：“娘打了一辈子的雁，哪里想得到被四姐这个亲生女儿给蒙了眼，攘了沙子，顾妈妈，先找个靠得住的人，快马加鞭先回宣城，帮我带两封信给娘和四夫人。娘和四夫人千算万算，哪里想得到被自己养大的亲闺女给算计了。”
　　顾妈妈听五娘子这番说法，也想明白了前后，猛地出了一身冷汗，她侧头打量着五娘子，突然觉得她有些看不透这个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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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氏歪在榻上，仿佛是半分力气也没有，一脸的疲倦。
　　何元娘小心的给她揉着肩，她本来今天应该去上课，但是听说柳氏身体有些不适，便请假回来了。
　　“你的婚事，”柳氏刚开腔，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捧起何元娘的小脸，“四姑奶奶是一点忙也不肯帮。”
　　何元娘听见柳氏的话，心里也十分失望，但是怕柳氏伤心，也不敢在面上显，故作镇定的安慰道：“没事，我还小，女儿家这辈子，嫁谁不是嫁？父亲也会安排妥当的。”
　　柳氏泪水簌簌而下，“你知道什么？你父亲刚愎自用，自诩为清流，最恨官家子弟和商人……你娘这辈子也就算了，大不了守着清贫，了此一生。若依着你父亲，哼，好不是给你挑些清贫的读书人，我哪里舍得让你去嫁那些寒门的学子？”
　　“本来还想着，如果四姑奶奶能帮帮忙，按照你四姑姑的地位，安排个宣城上等人家还是跑不了的，可是没想到你四姑姑竟然和你爹如此生分，竟然一点兄妹之情都不顾。”柳氏愤愤然说道。
　　何元娘想了想，也有些害怕，她整日在书院里看的女孩穿戴，排场，也恨过何先生，若是以后还过的是这般日子，她是万万不肯，但是若按照父亲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给她选什么太富足的人家……
　　想到此处，何元娘打了个冷噤，哪怕是嫁到商家，她也万万不肯去跟什么清贫读书人，她想了想，道：“四姑姑和父亲生分，未必听得进母亲的话，不过，若是琪娘能在四姑姑面前美言几句，这事未必不能成。”
　　柳氏一挑眉，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她一翻身坐了起来，拉着元娘的手，“你是说，你有办法能让琪娘在你四姑姑面前替你说几句话？”
　　何元娘笑了笑，她生的美，此时一笑，更是如同三月的春风，让人心头一暖。
　　“娘，你可知道，四姑姑无子，关于徐姑父是抬徐九哥母亲为二房，把徐九哥记在四姑姑名下；还是过继徐姑父一母同胞的哥哥徐四伯的儿子，在徐家，可是议论了好些日子，倒现在，都没有个准话，姑姑是死命咬住，就是不松口。”
　　见柳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元娘趁热打铁，“四姑姑的性子，素来心高气傲，娘也知道，若是将九哥记在名下，想必四姑姑是万万不肯，若娘能助力一把，过继一事能成，琪娘也是个聪慧人物，也和姑姑一心，想必是知道知恩图报的。”
　　柳氏愣了愣，突然击掌，把外间的丫鬟们吓了一跳，她欣慰的将元娘搂在怀里，笑道：“女儿长大了。”
　　元娘不好意思的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