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羽》源氏公子氵

3、三 大明成化

　　大明成化十一年，皇帝朱见深终于见到了自己已经六岁的皇子，皇子穿着小红袍，连胎发也没有剃过，在冷宫的凄风苦雨中度过了整整六年，皇帝抱着自己陌生的孩子，泣不成声。“我是我的儿子啊……这是我的儿子……长得很像我啊……”
　　皇帝立刻昭告天下，为皇子取名为朱佑樘，并立为太子，对他宠爱有加。为了朱佑樘的安全，就连皇帝也不得不开始防范万贵妃，宫中全是万贵妃的眼线，谁也不能彻底相信，皇帝干脆把朱佑樘安置在了太后居住的仁寿宫中。
　　如果让我做宫女就好了，我觉得可以保证他的安全的。躲在暗处的轻轻时常这么想，但是她不能，她绝不能出现在红墙绿瓦内的阳光下，只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之前已经破过一次戒了，那绝对是最后一次。
　　然而，朱佑樘有了来自皇帝和太后的庇佑，纪氏却没有，不出一月，纪氏莫名死在了冷宫之中，皇帝甚至还来不及册封她为妃，就这样含着无限的冤屈离开人世。
　　轻轻那天在城外，没有目睹到纪氏是怎么死的，但只要是个明眼人，就能猜出这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可没有敢说，偌大的皇宫，上下对此一片沉默。
　　朱佑樘跪在母亲灵前，哭得天昏地暗，孩童嘶哑地哭喊声久久盘桓在宫墙之上，惊起一片渡鸦，轻轻此时本是在城西的槐树上纳凉，听到这哭声，便跑来了，她看到朱佑樘伏在地上，瘦瘦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眉头紧紧地皱起。

　　九岁时，朱佑樘开始出阁讲学，接受非常严格的教育，无论严寒酷暑，每天都必须举行讲读。讲读的内容大多是《论语》、《大学》和《中庸》等经书，但是他也会特地去读宋诗，在他读到杨朴的诗时，时间飞快流逝，朱佑樘已经十四岁了。他一直还记得，在螽斯门前遇到的那位少女，那道白色的身影，以及那片悠悠而下的神奇羽毛，都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找了很久，宫里面并没有一个叫“青青”或者发音很像“青青”的宫女，就连成化年间已经出宫的也算在内，也没有一个符合的。白色的纱袍，长长的头发，那个少女究竟是谁？这成了一直横亘在少年朱佑樘心中的疑惑。
　　轻轻有时会到仁寿宫的书房里去看望他，绝大多数时候，朱佑樘都在伏案读书，或是奋笔疾书。夜晚的烛光照亮了整座宫室，轻轻慢慢靠近他，走到他身后，看着他有力量的指节握着笔，在宣纸上写下一笔一划。突然，轻轻的眉毛跳动了一下，她看见了，朱佑樘在纸上写下的，竟然是杨朴的诗《莎衣》。
　　直饶紫授金章贵，未肯轻轻博换伊。
　　轻轻心跳恍然漏掉一拍，原来，他还记得我。
　　墙上，跳动的烛光映出了少年笔直的身姿，却没有身后这位“红袖”的身影。他会不会知道，我一直都在看着他呢？轻轻在心底问。
　　眨眼间，朱佑樘被册封为皇太子已有了八年，可能是这次事件对万贵妃造成了影响，她不再对宫人肚子里的孩子下毒手了，八年间，成化皇帝的孩子纷纷如雨后春笋般降临到世上，正应了建造螽斯门的意图——螽斯便是雄蚂蚱，它一鸣叫，便会吸引来九十九只雌蚂蚱，每只都为它生九十九个孩子，意味着多子多孙。如今，寂静已久的紫禁城多了许多咿呀儿语。
　　夏天，万贵妃突然邀请朱佑樘去她宫中玩，临去之前，太后千叮万嘱他千万要小心，朱佑樘咬咬牙点头，他当然知道，杀母之仇，没齿难忘。
　　来到了万贵妃宫中，万贵妃设下宴席，盛情款待这位未来的皇帝，果品珍馐，美味佳酿，无一不是最为珍贵的贡品。娘在世可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朱佑樘皱着眉，始终一言不发。
　　“太子殿下怎么不动筷？”万贵妃问道。
　　万贵妃已经是五十好几的女人了，再多的胭脂红粉也遮盖不了脸上丝丝绽放的皱纹，她不过只比太后略小几岁而已，却依然要在后宫漩涡里勾心斗角，始终没有一个安逸的晴天。
　　“我怕有毒。”朱佑樘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你……”万贵妃脸色变得煞白，一副难堪的模样。朱佑樘心里冷笑一声，这种事你干得还少了。万贵妃拉下脸，但又不得不寻个台阶下：“那斟一壶酒吧，这可是姑苏今年上贡的佳品……”
　　“不喝，恐怕有毒。”
　　“你！”万贵妃拍案而起：“小子如此嚣张，你就不怕得罪本宫？”
　　“得罪你……”朱佑樘抬头凝视着她，眼中复杂的情感早已不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所能拥有的：“你不是早就想铲除我了么？”
　　“好好好……”万贵妃浑身因为激动颤抖了起来，好久没有人敢这么顶撞她了：“朱佑樘，你要清楚，你的东宫之位可不是稳稳当当的！要知道，这些年皇上也有了不少的皇子，贤能者不在少数，我一定会要你后悔的！”
　　朱佑樘默默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回首，丢下一句，“随时恭候。”在他心里，自己多么多年来一直战战兢兢，诸事小心翼翼，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站在无人能及的巅峰，来令那些曾伤害过自己的人偿还自己过去受过的苦痛。这些努力，岂是万贵妃能够破坏的？
　　但是少年朱佑樘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他低估了万贵妃的能量，也低估了一种叫“枕边风”的玩意儿的强大作用。
　　不知何时起，宫里开始到处散播关于朱佑樘的谣言，说是太子殿下不恭不孝，不学无术，谣言传得煞有介事，甚至还有关于他偷偷出宫逛窑子的详细版本。轻轻也意识到了，无论她躲在哪里，都可以听到这些不靠谱的流言蜚语，这些烂嘴，轻轻恨不得立马跳出来撕烂她们的嘴，可惜，如果她这么做了，不仅对朱佑樘的帮助微乎其微，自己还很有可能作为妖怪被关在诏狱里。
　　有人不信可偏偏有人信，更致命的时，这个信的人，是皇帝。受到万贵妃的长期洗脑加诋毁，皇帝开始不待见朱佑樘，每每见面都不会有好脸色，严肃地像是要结冰了。
　　糟了，朱佑樘慌了。他意识到了空前的危机，如果他不再是太子，什么复仇，什么抱负，统统会灰飞烟灭，甚至失去了庇佑而被万贵妃踩在脚底。
　　他急得团团转，这次是他独自一人面对这困难与险阻，他抱紧脑袋，脑海里儿时的画面一幕一幕向他袭来。西内的一棵大槐树，夏季里可以躲在下面纳凉；还有娘总是坐在灯下缝缝补补，不时替躺在身旁的儿子捋捋被脚；还有老太监张敏，他的腰总是弯得很低很低，后来他死了，是吞金自杀，但朱佑樘觉得，张敏的死肯定与万贵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八年前的那个轻轻，她像一滴露水出现我的生命里，为我带来了回忆，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羽毛，这只羽毛很长很长，但是却只剩下一个骨架，没有一丝羽絮。这支羽毛肯定有什么神奇的地方，或许改变了我的命运也说不定——尽管没有任何理由，但是朱佑樘心里一直有着这种想法。
　　随着时间的推移，皇帝要废太子的决心越来越坚定了，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之声，他已经派人开始着手准备废太子的事宜。朱佑樘渐渐地消沉了下去，经讲也不参加了，还学会了喝酒。
　　轻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究竟要不要出手帮他，可是如果再帮他的话……
　　中秋之夜，温和的月光照耀在青石砖上，任何事物，桌上的斗彩小杯，被勾勒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朱佑樘趴在桌上，桌上是许多个空掉的酒坛，在他渐渐成熟的少年的脸上，有了一圈浅浅的青色胡渣。
　　“轻轻……”他唤道，不知为何，今夜他特别想见到那个横亘在他心中九年的少女。或许，她现在早已嫁作人妇，甚至已为人母了吧。
　　轻轻坐在离他不远处的高墙上仰望着月亮。她和他一样，只能一个人度过寂寞的中秋，可是又有一点点的区别，那就是轻轻知道他在陪她，而他不知道轻轻的存在。听到朱佑樘唤他的名字，轻轻蓦然回过头来，盯着醉酒的朱佑樘。
　　“轻轻……好想见你一次啊，一定还在人世吧……”他又喃喃自语道。
　　轻轻的心仿佛被锤子重重抡了一记，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飞跃到他身旁，管他什么规则法度，我就是想见他啊，让他知道，这九年，我一直都在！
　　朱佑樘揉揉眼睛，用力去看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女子，黑色的袍子，长长的头发。不对！他又揉揉眼睛，绝对是醉得太厉害了！怎么可能是她！
　　“喂，给我醒醒——”
　　听到这有无比的质感的话语，朱佑樘猛然从醉酒中清醒过来，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轻轻。
　　“真的是你——”他的话里带着丝丝颤抖。
　　“对，九年了。”
　　“可你……”朱佑樘抬起手，复而又放了回去：“可你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变，还是以前的模样？”
　　“是吗。”轻轻垂下眼帘：“你想知道？”
　　“我记得，你曾说过，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的。”
　　“对，我是说过，并且你现在确实长大了。”轻轻第一次可以面对面地和他直视，他的脸轮廓分明，一双眸子特别亮，像天上的紫微星一样，青色的胡渣隐隐显露出男人的气概。不仅如此，这些年朱佑樘早已用行动证明了，什么是成长，什么是成熟。“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关于我的名字的那句诗吗，背来了就告诉你。”
　　朱佑樘几乎不假思索，立马脱口而出：“直饶紫授金章贵，未肯轻轻博换伊。”
　　“好……”轻轻凝视着他的眼睛：“我告诉你吧——我其实是只妖精。”
　　“我不信。”朱佑樘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我真是妖精啊。”轻轻小声地重复道。
　　朱佑樘摇摇头，他从怀里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羽毛，举到轻轻面前：“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问你，这究竟是什么？”
　　轻轻看了羽毛，全身仿佛被雷击了一样，灵魂发出了颤栗：“这……这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我当然知道，我是说，这有什么用呢，还有，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见了？”
　　轻轻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这根羽毛，叫做‘蓑羽’，它可以帮助你实现你的愿望，我一共只有三根，并且已经帮你实现了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
　　“对。”
　　“就是说，那时候我许下的‘要快点长大’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朱佑樘有些不可思议。
　　“闭上眼。”这时，轻轻突然说道。
　　“嗯？”朱佑樘有些诧异。
　　“闭上眼，然后默念你现在想要实现的愿望，你最近一直都生活在苦闷之中，我都知道，现在不要想多的，想以前那样，按照我说的去做。”
　　“不，等一下！我知道你要帮我，可是，会不会我一睁开眼，你又像以以前那样突然不见了？”朱佑樘急忙拉起轻轻的衣袂。
　　看着朱佑樘拉着自己衣袂，轻轻心里百味陈杂，她笑了笑：“不会了，我答应你，以后只要你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你面前的。”
　　“可是……”
　　“闭上眼，不然我就走了。”
　　“好。”朱佑樘紧紧闭上双眼，没有了当年的犹豫，他的双眉始终拧在一起，我一定要保住太子之位，顺利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
　　“好了。”他睁开了眼，此时，又是一片洁白的蓑羽从他眼前飘扬而下。但是，朱佑樘的双眼没有再紧紧地盯着它了，隔着这片蓑羽，他凝视着轻轻，似乎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在两人之间起着作用，但他无从得知，也把握不住，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良久，轻轻开口道：“我走了。”
　　“你说过……”朱佑樘急忙说道。
　　轻轻用食指抵上他的嘴唇：“我是说过，你一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的，我答应你了，只是不要叫得太多。”
　　一阵微风拂过，空中飘扬的羽絮似乎被某种力量所控制，纷纷袭向朱佑樘的脸庞，他不得不闭上眼，但是再次睁开时，轻轻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