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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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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隐身的能力后,轻轻开始大摇大摆地出入皇宫,从侍卫的眼皮子底下溜进宫门,甚至跑到太和殿、坤宁宫和乾清宫,东摸摸西看看。她没有家,所以她很羡慕,尤其是帝王之家,对她来说,哪怕只是作为局外人看看,也很幸福。
许多年前,大明成化皇帝登基大典,轻轻躲在太和殿的九龙珠后,偷偷注视着龙椅上的年轻男人,他叫朱见深,他的眉眼十分深沉,眼睛里像装着一只狮子。从今以后,他将是大明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
此后,轻轻往紫禁城里去得更勤了,她想知道皇帝在干什么。当皇帝在批阅奏折时,轻轻躲在他身后数他靴子上的宝石;当他坐在龙椅上上朝的时候,轻轻则冲着文武百官做鬼脸;甚至在皇帝临幸妃子的时候,轻轻也坐在外面听风萧索。
可是,雄伟的紫禁城却并没有在轻轻的注视下,变得温暖、美丽起来。
成化元年,皇帝册封年长他十七岁的万贞儿为贵妃,对万贵妃宠爱至极,致使万贵妃在宫中飞扬跋扈,就连吴皇后见了她,也要退避三舍。
事情是从成化二年开始变糟的。二年春,已三十七岁高龄的万贵妃为皇帝生下了第一个儿子,皇帝高兴极了,将万氏一门尽数封官,还派人到全国各地去祭天地河海、山川神灵。可是,这个皇子出生还没多久都夭折了,这不仅是万贵妃第一个孩子,也是她最后一个孩子。
失去了挚爱的孩子,万贵妃俨然变成了宫中最血腥的刽子手,她无法容忍其他妃嫔孕有龙子,但凡怀了孩子的宫人,她必定会不择手段地让其打掉,要不,就毒死已经出生的皇子。此后,怀了皇帝——这个紫禁城内所有女人的主宰的孩子,不再是令人喜悦的大事,而是女人们缩瑟着为自己凄惨的命运哭泣,为自己注定要死去的孩子哭泣。
一时间,宫里谈起万贵妃就为之色变,人心惶惶。
此后过去了很多年,年轻的皇帝再也没有做过父亲了。在他的后宫中,女人为了自己的地位与所谓的君王之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却浑然不知。轻轻像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却又能看到他所看不见的一切,替他担忧,替他焦心,但是无能为力。
最近几日,轻轻听到一个极为隐秘的传言,说是过去一个纪姓的宫女,被临幸后暗结珠胎,为了逃避万贵妃的迫害,躲在西内的冷宫里偷偷生下了一个孩子,艰难地将他抚养长大,至今已经六岁了。
轻轻听说后感到万分高兴,她迫不及待地跑去了西内,想要看看那位不幸的小皇子。
冷宫位于中轴线以西的西内诸宫,偏离于三大殿,是十分荒凉的地方,无人打扫,青石砖之间的地缝里,杂草丛生。在宫里面,宫女太监们都不愿意在这里当差,没有油水,主子也大都是失宠的罪人。
轻轻走了好久,才凭着印象走到了这里。
她记起,当年吴皇后进宫时,受到皇帝的冷落,万贵妃在她面前又傲慢无礼,年轻貌美的皇后如何能咽下这口气?那次,她实在忍不住责罚了万贵妃,小竹板打在万贵妃身上时,她看到了万贵妃眼里的神色,不是悔恨,也不是求饶——而是轻蔑,彻头彻尾的轻蔑,把吴皇后看得浑身冰凉。
后来,事情传到了皇帝那里,皇帝废了吴皇后,将她投入冷宫。
这些都被轻轻看在眼里,她有感于吴皇后的耿直与凄惨,跟在吴皇后身后,陪着她一路默默走到冷宫。吴皇后一路紧紧咬着嘴唇,面如金纸,那是一段从天上到地狱的漫长路程。
思绪回到现在,走了一阵,轻轻突然眼前一亮,她在螽斯门下看见了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四五岁,个子瘦瘦小小的,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
小男孩骑在门槛上,似乎很享受翻过去翻过来的乐趣,他玩得不亦乐乎,并且相当专注。轻轻悄悄地向他靠近,想看清他的容貌。
几乎已经走到男孩的面前了,轻轻骤然发现,小男孩竟然拥有和皇帝极为相似的容貌!高高的鼻梁,明亮的双眸,毫无疑问地就是传言中的小皇子!
轻轻的心顿时漏掉一拍,她突然忘记了收敛行踪,隐身的能力一下子失了效,她像一滴雨水般突然出现在了小皇子的眼前。
“啊——鬼啊——”小皇子被突然冒出的一个人吓得跌下了门槛,一屁股摔在地上。
轻轻很无语,她总是会被人当作鬼,很无奈啊。她赶紧抱起他,将食指放在他嘴边:“嘘——姐姐不是鬼,姐姐是人,千万别叫啊。”
小皇子眨眨好看的眼睛,会说话也会抱人,眼前这个好看的姐姐不像是鬼,可是,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呢?
轻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其实姐姐有一种很棒的能力,等你长大了就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皇子垂下眼帘:“娘还没有给我取……娘说,以后父皇会为我取的……”突然,他仿佛想起了某件重大的事,清澈的眸子里划过一丝警惕的神色:“你是不是万贵妃派来的人?来打听我的事!”
“不是。”轻轻赶紧摇头。
“……”
“真不是。不信你看我的衣服,我可不是宫里当差的宫女。”轻轻身上是一件白色的纱袍,绝不是宫中宫女的样式。
小皇子仔细打量了一阵,最终缓缓地点点头:“姐姐,我相信你,只是,娘教我一定要防着万贵妃,不然她会下毒,要害死我的……”
轻轻听得心惊肉跳,她没有说话。
轻轻抚摸着他长长的胎发,似乎自出生起就没有剃过,蓬蓬的,黄黄的。轻轻还发现,他的身子骨特别瘦弱,几乎一把都是骨头,六岁的年纪,看上起却只有四五岁。他身上的灰袍也洗得发白、发硬,大大小小全是补丁。
“平时……吃得还好吗?”轻轻的话语里不自觉带了点颤音。
小皇子点点头:“有时候可以吃上三顿,娘说我在长身体,得多吃点。张公公有时也会送些饵糖来,很甜的。”
张公公就是皇帝身边的梳头太监张敏,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小皇子的存在,还和纪氏一起艰难地养着这个幼小的生命。
轻轻心里一酸,把小皇子抱在怀里。这个孩子比京城里寻常人家的五六岁小孩要成熟多了,尽管有着最高贵的身份,却不在险象环生的后宫里艰难苟活,承担了太多本不该属于他的苦难和责任。
“你问了我问题,那我可不可以也问你一个问题,你是谁啊?”小皇子仰起小脸。
我是谁?轻轻一愣。她翻遍了脑海,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脑子里传来空空如也的钝响,一遍又一遍。对了,我究竟算是什么呢?一个贼?还是一个过路人?
“我……不知道……”轻轻如实回答。
“不知道……”小皇子显然无法理解这个答案,在他看来,我是谁和我叫什么名字是可以完全对等的:“那你叫什么名字?”
“轻轻。”
“青青?青云的‘青’?”
“不对,是杨朴的诗中‘直饶紫授金章贵,未肯轻轻博换伊’的‘轻’。”轻轻纠正他。
“那是什么?”小皇一副迷惘的模样。
轻轻微叹一口气,是自己太卖弄了,小皇子自小生活在冷宫之中,没有侍讲大学士,也没有经箴,自然不会知道这些古诗词了。“刚刚那首是宋初杨朴的诗,他是一个有才气的诗人,以后可以读他的诗,好吗。
“哦……我知道了。”说完,小皇子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向门槛内跨去。
“唉,你去干嘛?”轻轻急忙问。
“都要晌午了,我得去给娘煎药啦!”
“等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击中了轻轻的心,深呼一口气,把他一手拎回来,在自己面前摆正:“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就是你想实现的事。”
“当然有啦!”小皇子的眼里顿时神采奕奕:“我要快点长大,这样才可以保护娘,去找万贵妃算账!”
“……”轻轻看着他:“闭上眼。”
“嗯?”
“乖,听姐姐的话,闭上眼,然后在心里默念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小皇子将信将疑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阳光在扑闪扑闪的,过了一小会,他问:“念完了,可以睁开眼了么?”
“好。”轻轻回答道。
小皇子慢慢睁开了眼睛,他骤然发现眼前突然冒出一片长长的白色羽毛,似乎是从头顶凭空出现的,在橙色的阳光下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看着有些耀眼,正悠悠地向下飘落,洁白的羽絮肆意飘洒在空中,仿佛神迹一般。小皇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白色的羽毛,等它飘落到他脚下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羽毛骨架,羽絮散了一地。
“咦?”他开始左顾右盼,先前那个好像叫“青青”的好看的姐姐不见了,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青石砖上。
“喂——青青——”他大喊。
没有人回应他。
和小皇子见面后一个月不到,宫里发生了大事,彻底地改变了小皇子的命运。
一日清晨,二十九岁的皇帝坐在椅子上,黄铜镜里的男人鬓角已经有了丝丝白发,他轻轻叹息:“我就要老了,可还没有儿子……”
万贵妃的所作所为,皇帝早有所耳闻,但他对这位年长的女人的爱,早就不是年轻时轰轰烈烈却又纯洁质朴的宠爱了,早已上升到了依赖与敬畏的地步。万贵妃早年时是朱见深的宫女,从他刚出生开始,一直跟到了现在,对于万贵妃,皇帝自己也弄不清究竟是像妃子,还是更像母亲。因此,后宫的腥风血雨,他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突然,一直站在皇帝身后的太监张敏跪了下来,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奴才有罪!”
“你有什么罪?”皇帝很疑惑。
“其实皇帝早就有皇子了,一直偷偷养在西内的冷宫,至今已有六岁!”
皇帝大吃一惊:“什么?”
“是藏书房宫女纪氏之子。不知皇上还记得否,七年前曾御驾临幸过纪氏一次,纪氏便暗结珠胎,躲在冷宫内偷偷生下皇子,为的就是躲避万贵妃的爪牙啊!奴才知道,奴才说了这些话,马上就会死去,但是恳请皇上一定要与小皇子相认,以延续我大明血脉!”张敏抬起头,他的额头上赫然留下了缕缕鲜血。
皇帝听了,一阵狂喜。“快!快摆驾!”
然而,在紫禁城的另一个方向,却弥漫着悲伤的气息。
小皇子被母亲抱在怀里,他今天穿上了最整洁的衣服,娘为他仔仔细细地打理好了长发,娘摸着他的小脸,凝视着他,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
“娘,你为什么要哭啊?”小皇子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纪氏缩了缩鼻子:“娘就是想多看看你……等会会有一个穿着黄色袍子的男人来迎接你,记住,他就是你的父亲,一定要听他的话……”
“父亲?”
“是的,他就是我们大明的皇帝。”
“可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来接我们,害得娘你这么辛苦?”
纪氏笑笑,眼底波光粼粼,依然如当年一样美丽动人,只是多了一份被岁月与病痛打磨出的苍白。她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小皇子的头温柔地抱到胸前。
“娘……你今天,好奇怪啊……”他嘟嘟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