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宋小钗》山月水风

1、第一章 前缘

　　第一世，她是宋小钗。
　　第二世，她是宋小钗。
　　第三世，她是宋小钗。
　　仿佛这三世，她都没有变化过，你可以想象她在第十世，第二十世，乃至第一百世第一千世，她仍叫宋小钗。
　　每一世的轮回，奈何桥旁眉慈目善的孟婆，都会给她一碗浓稠的孟婆汤，她讨好地看着孟婆，道，“我能不能不喝？”孟婆摇摇头。
　　她叹了一口气，不是她对这个尘世有太多眷念，只是那汤的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孟婆的大汤勺在锅底搅来搅去，一股子腥臭直打门面。
　　她偏着头在一旁干呕了几下，弱弱地喊道，“阿婆，请你不要放葱花，求你了，我最不爱吃葱花了。”
　　一只干瘦的手就着碗伸到她面前，浓稠的汤面上飘着绿绿的零星几点。宋小钗开始暴怒了，奈何孟婆高一丈有余，宋小钗本来想去攥住她的衣领的，没想到蹦了一蹦，还是蹦不到她的衣领那个位置，只好恶狠狠地攥住她的衣袖，道，“我说了不放葱花不放葱花，你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
　　“这是往生草，能让你忘掉前世所有的悲伤与幸福。”
　　宋小钗一愣。
　　她接过来，仰头喝下。
　　腥臭的汤在她的嘴里不停地翻滚，在她的胃里不停地翻滚。
　　她想起了前世今生。
　　第一世，琅琊高筑的楼台里，斗拱飞檐，红墙黑瓦，珠玉满目。
　　他站在汉白玉砌成的楼台前，挑着眼眸看着她。
　　她坐在梨花木制的椅子上，与他遥遥对视。她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他说，“对于你，我从来都不信。”
　　“呵，是么？既然不信，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这里，对我，也那么……？”她想说温柔，可是，他对她，有几时是温柔过得，一丝都没有，他对她，不过是冷眼旁观，像一个陌生人。
　　大多数时间，不过是她赖着不走罢了。
　　“劫。”
　　一句劫，将她气得浑身颤抖。
　　她伸出手指着他，“我愿以我之精魂，咒你……咒你……”
　　她捂住眼睛。大片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流过，滴落在她一身竹青色衣裙上，衣裙上面，没有一点繁杂的色彩。
　　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咒你……生生世世，安好幸福，平安喜乐。”
　　说罢，她凄婉地将头低下。
　　她此生的力气已经用完，劫数已到。
　　她刚才的咒骂，不过让心绪不宁的自己，多了一重魔障，多了一份心悸。
　　她捂着胸口不住地喘气，头顶是他凉凉的声音，“哦，是么？那多谢了。”
　　她抬起头，便见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的背影依旧那么高大，这几年来，她从一个豆蔻少女，变成现在这个模样。而他，却从来没有变过。
　　从来没有，不但是身形，就是连心，都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攥着胸口的手忍不住地颤抖，一口鲜血喷在地上。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她不想，就这么早死去。
　　浑身被抽干的力气让她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她靠在梨花木的椅子旁逝去。她圆睁的双目依旧看着他的背影，不是想要控诉他有多无情，只是，想再看他一眼。罢了。
　　第二世，在繁华没落的梨树下。
　　花已谢。人未老。愁，先行。恨，不了。
　　她坐在梨树下看着他。
　　他依旧如她的天神一般看着她。她道，“真好，你没有事。”
　　他未作丝毫犹豫，看着她，冷声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你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她开始哭泣。泪水在她洁白的面容上肆意划过。
　　“我不过是想要你生生世世，安好幸福，平安喜乐。我有错么？”
　　“我不需要。”
　　呵，我以凡体之躯为你挡下天劫，你不过一句不需要，便将我的牺牲当做儿戏么？你不需要，不需要也罢。
　　她轻声道，“无妨，我只是，想让你渡劫更加轻松一点。”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抬起，她想要的是他的一个怀抱。
　　她满眼殷切地看着他。他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
　　那一世他也是这样，总是留给她一个背影，一个冰冷的不能再依靠的背影，一个让人到了跟前，依旧不敢靠近的背影。
　　她苦笑一声，她的鲜血已经身下飘零的梨花尽数染红，红的，就像是从土地里开出的旷古红艳，凄惨旖旎。他默不作声的背影，便像在她的心上印上了一个魔，魔不成性，心已死。
　　她的手颓然落下，失去了温度的手心，软软地跌落在竹青色对襟襦裙上，诚然，已经看不出来襦裙本来的颜色，那般鲜红耀眼。
　　她的双目合闭，或许，死去是对她最好的解脱。
　　她有所不知的是，她闭上双眸以后，他已然转过身，看着她失去生命的面庞，开始犹豫。他走近他，满眼的迟疑，或许连他自己都不会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眸中，滑下了一滴泪水，莹然滴落在她那连鲜血都已经干涸了的襦裙之上。
　　像一个印记一般。恒久。
　　那一年他不过是一个小仙，掌管着王母娘娘的珠玉首饰。
　　那一月他偷喝了王母娘娘的琼浆玉酿，醉了酒，将王母娘娘的一支梨木制得钗子掉进了瑶池里，半月之后他醒来，他竟然全然不记得这件事了，王母念他年幼，便不作追究，只是说念了他几句。
　　那一日王母邀众仙赏得梨花，突然念起她还有一支梨木做的钗子，很是精致，便要他取了那一支簪子过来。他翻来倒去找了许久，依旧找不着，他惴惴不安地，却神闲气定地与王母说，“小仙以为那支钗子太过素雅，而王母娘娘今日与众仙赏梨花，梨花本是洁白淡雅之物，再佩戴那支梨木的簪子，反倒太过素净，要不如王母娘娘今日便佩戴这支金玉做的步摇，必定能让娘娘在一片素雅之中光彩夺目，如何？”王母娘娘一想，也却是如此，便点头应允。
　　许久以后，许是过了千百年，王母娘娘突然感觉瑶池里面有异象，她命人下去找寻，而那支梨木钗子却早已沿着瑶池的一个小豁口里坠落人间。而他彼时已经晋为上仙，那支梨木钗子，因为吸收了瑶池水千年精华，已经化炼成人形，王母盛怒，将他召唤前来，询问他之前那支梨木钗子到底去了哪里。
　　几千年前的事情，亏他还记得起来。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王母命着天兵天将下去捉拿那支梨木钗子，当她被带上天庭的时候，已然蓬头垢面，浑身青肿，想是在反抗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
　　大大的眼睛上有两圈乌黑，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可是依旧掩盖不住她清丽的容颜。
　　修炼成人形的梨木钗子，长得并不是绝美，却又有一股子与生俱来的与梨花一般清秀温婉的气质。
　　她完全没有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当年的那个掌管首饰的小仙，那个失手将她跌落在瑶池里几千年之久的梳着两个包包头的满脸肉乎乎的小童子。
　　王母娘娘问她，“你为何遁入人间。”
　　她在心底嘀咕，你以为我想啊，要不是你那日在瑶池里洗澡洗的那么欢脱，将一池子瑶池水搅得天翻地覆，她才不会掉下去呢，也不会在掉到一半的时候就化作了人形，赤身裸体的连衣服都没有穿，更不会被这一群不知道怜香惜玉的天兵天将打得昏天暗地。
　　她一抬起头，便见他跪在她的旁边，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如刀刻般俊朗的容颜，让她的心不争气地蹦跶了好几下，她偷偷地打量着他，就是连王母娘娘问她的话她都没有听见，直到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她才反应过来。
　　不过，她这个反应过来，不是真正的反应过来王母娘娘的问话，而是羞涩地低下了头，复而又抬起头看着他，那模样，啧啧，就活像见了夫君的小媳妇一般。在她眼里，就是连他皱着的眉头都那么好看。
　　这幅景象在王母娘娘眼里，却又是一副完全藐视她的权威的场景。
　　她将手中的拄杖往地上一戳，生生地将汉白玉砌成的地板戳出了一个洞。
　　她缓声道，“今日，梨花钗子自行休得人形，有违天法。故罚尔下界修炼千世，千世之后，若尔能修成正果，便是尔之造化。我座下灵幡童子即墨恭，玩忽职守，故遣下凡间，做的崇吾山土地一名。与梨花钗子共历千世，方可位列上仙。”
　　这一道旨意下来，梨花钗子倒是无所谓，本来她便只是一支钗子，这次下凡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看凡间，便被捉了上来，此刻她的脑袋里想的正是怎么偷偷下凡，没想王母娘娘一道旨意，就将她贬了下去，她倒是求之不得。
　　而这厢灵幡童子却是不乐意了，他好不容易修的上仙，还未来得及把板凳坐热乎，就被这个一来就盯得他死死的钗子给拖累到了凡间。
　　果然，作孽啊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