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京都之会 ...
-
看着欢欢喜喜在那边试嫁娘衣的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没有来由的一阵酸楚。
苏州织造是做什么的?我到现在都还不是很清楚。织造,那是做衣服的吧,至少顾名思义。听娘亲说只是个五品官,我就不明白有什么好高兴的了。
嫁人是这么个道理,爹爹是二品大官,虽然是汉人,又是文职,但是也算是位高权重。只要是嫁女给一品之下的官员,那么女儿嫁过去都是做正妻,但要是攀上皇亲,那就只有做小的份。而怎么选择,全看父母。毕竟在古代,女儿家做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的。
年家在我来看是比较硬气的,爹爹在择婿的时候可以有很大的选择余地,而他选择了让姐姐下嫁。因为相比较之下,下嫁过去,女儿要风光的多,受委屈的可能性也要小的多。
我就这么在一边看着家中有经验的仆妇在指导姐姐种种婚姻中要注意的东西,而娘亲则在一边督促着,说一些为人妇的道理,媒人在一旁直夸姐姐的运气。
整个在我眼中就像是一场戏。
不过听着听着我也明白了,织造署织造为五品官,因为是钦差,实际地位与一品大员之总督、巡抚却相差无几。
说好听了是皇帝的心腹,说白了随时能够密奏地方各种情况,就是皇帝的耳目。
确实是门好亲事,门面上是胡家高攀了我们,姐姐过去不仅是正妻,而且风光无限,暗地里,年家也算攀上了皇亲,在皇帝的面前也有了一定地位。
双赢的交易。
我看着姐姐的笑颜,听着媒人夸奖他的未来夫婿胡凤翚如何年轻有为,玉树临风,如何英俊潇洒,气度不凡。
人年轻的时候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是过分乐观,她或许心中在畅想着自己的未来,那些诗词和戏文之中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也有可能幻想自己的夫婿如何英武不凡,将来会如何爱惜自己,共携鸳盟。
她有没有想过自己将要嫁给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这个人的道德品性怎么样?这个人会不会喜欢她,对她好?嫁过去之后,这个人会纳几个妾?婆婆是不是难对付?作为正妻,如何操持起一大个家?
我承认,我是个悲观主义者。
虽然只是和这个年轻的姑娘相处了短短的一段时间,但是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姐姐,我已经有了很深厚的情感。
我没有来由的怜惜她,怜惜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在我的眼中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已,却已经开始要承受这一切了。
我恨不得现在就去百度一下她的未来,然后在她危难之前就提前先出声预警。
我恨不能把自己一股脑的想法全都说与她,让她一夜之间就能够长了十七八个心眼。
可是这些我都不能够。
我唯有能够做的就是祝福。
看来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都是一样的,我都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都不能够做到翻手为天,覆手为雨。
我讨厌这种感觉,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握在自己的手中的。
而年梦尧的出嫁,或许是让我感觉世事沧桑的开始。
不过现在至少能够确定一件事情了,那就是,我,将是未来的年贵妃,雍正皇帝的妃子。
娘亲在一边旁敲侧击,让我好好学习如何为人妇,道理规矩多的实在是让人厌烦,我则是在一边打着哈哈,对娘亲说的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光替别人操心了,都还没有分心思去想想自己的未来。我那未来的夫婿。
虽然对历史没有什么了解,但是用脚趾头去想想也能够想明白,一个能够最后在九子夺嫡中获胜的人,心思自然不会简单到哪里去的。
再加上一大帮子后宫,我就只能够呵呵了。
这样的人生不仅仅是毫无趣味而已,如果这么想想,我好像应该把为了年梦尧担心的心思略略花上几分在我自己的身上。
有人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我都还没有看到船,自然也没有什么必要现在就开始操心了。
花轿上的帘子一掀一合,伴随着耳边隆隆的爆竹之声,就是我对年梦尧最后的印象了。她要远嫁去苏州,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回来。我向着轿子挥了挥手,也不知道盖着头盖的她看见了没有,而一边的娘亲,早已经晕厥了过去。
再见了,叫我呆子的姐姐。
岁月荏苒,四年已过。
这年是康熙四十六年,我十二岁。
都说贫家百事哀戚,富贵之家只要无风无浪,时光是过的飞快的。
平素不是喝着大哥年希尧泡的茶,听听他讲讲茶道,就是听二哥年羹尧论论时势,年家很是开明,家中延请私塾先生教我学习书画琴棋,偶尔奶娘教教我如何刺绣,我的生活实在是过得惬意无比。
期间二哥已经建了不少功业,开始渐露锋芒,而大哥却还是一直没事人一样的在那边谈经论玄,最爱的就是泡茶。
半年前父亲再升一级,回京述职,做了京官,我们举家也随着父亲迁入了京城。
至于在京城的感想么。
无聊,无聊,还是无聊。
父亲本来就是个谨小慎微的人,迁入京都之后更是如此。为官低调,沉默寡言,从来不显山露水,甚至是在家中饭桌上也这样。
对于大城市中生活的新鲜快感很快就过去了,现在人在京城的我,只是感到无尽的无聊。
我窝在床上,觉得硌得慌。这边的床可真硬,无论睡多少年还是不能够习惯,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眼前只有刺绣用的花架子和一排排的书架。
哎,人真要长草了。
唯一的乐趣便是家中后花园中的景观。当时你试试一天三餐都吃肯德基,吃上一个月试试?
更何况在北方强行山寨南方的景致,总是徒有其表,难得精髓。
我在假山上登高远眺,觉得设计此园林的人心中大有丘壑。园林景致一步一景,移步换景,颇有咫尺之内再造乾坤之感。
真是好山好水好无聊。
突然听闻假山之下,一处小石洞隐约有突突响声,攀下来一看,正是大哥年希尧在融雪煮茶。
大哥的性子颇与二哥有些不同,甚有魏晋之风。二哥虽然谦谦君子,却事事好强,爹爹是文官,他却似乎是在行伍之列长大的一样。爹爹曾经在家训时说过,人必要小心,因为刚极易折,说罢还颇有深意的看过一眼二哥,我至今记忆犹新。
而大哥,明明是长子,却给人感觉有些······懦弱不争?
大哥抬头看了是我,只是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方石,端过小杯,为我沏了一杯茶。我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
果然好茶,更难得的是泡茶人的手艺更佳。大哥看看我的脸色,笑了:“算不得什么好茶,隆冬已至,现在喝的都是陈茶,须得开春之后才有佳品。”放下手中的杯子,端详我的气色,又说道:“妹妹看上去气色不佳,倒也没有什么病灶,想来是郁结于心了。为兄今日左右无事,有个雅兴画集,不知道妹妹可有兴趣同行?”
我心中偷笑,这个大哥,说话拐的弯子也是太大了。通医知画固然是长处,说话却总是迂腐的紧,又实在闷骚,我对画画是懂些,却还没有到非常感兴趣的地步,这点他是知道的,要带我出去玩就直说,却还要假借这个名头。
那么就是娘亲日后怪罪,说我既然是个女孩子,每日不知道在闺房中刺绣学琴,总是要在外面乱逛,那就也怪不到大哥头上了。
不过兜兜转转,无论如何,我还是承这个情。府中日子多是烦闷无聊,日复一日,书画琴棋虽然也有颇多乐趣,但是做笼中鸟,空有翅膀,却不能飞翔,个中滋味,难以言说。
我失算了。
没有想到说是雅兴画集,还当真是雅兴画集。
看着琳琅满目的各类画作,我直想抽自己的嘴巴。看着大哥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我也只有硬着头皮在后面跟随。
真正的大家闺秀应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要和大哥出门自然不能够十分的明目张胆,只有扮作随侍小童。
“啊,允恭兄,你看这副画作,气势磅礴,力透纸背,当真佳品啊,佳品。”大哥的一旁一直有苍蝇多的人在围着,在我看来,说的时候口水四溅才是真的。我没打雨伞,就只有在适时地时候向后推一步。
我没有想到大哥在这种地方原来还是人气王,不过所谓雅兴画集,其实也没有那么雅兴。古人的思维很奇怪,安贫乐道,觉得书画乃是风雅之物,卖钱就是玷污了这件神圣的事情。虽然画集上的画作都不卖钱,但是若是得名家赏玩过的画作,能够在一夜之间就身家倍增确也是硬道理。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专家认证,我看大哥周围的人都在屏气凝神,神情凝重的样子,好像生怕这位大行家皱皱眉头,觉得自己的画作平平无奇,突然内心就没来由的生出一种骄傲的感觉,觉得自己也是与有荣焉。
大哥背着手,一步一顿,在每幅画作之前都是细细观瞧,但是从头到晚,都是不置一词。既不皱眉,也没有微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看得周围的人都是一身冷汗,陪着小心。
只听人群中悉悉索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渐渐议论声音越来越响,最后不知道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大家都仔细了,八贤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