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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初明(2) 简而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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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岁那年的中秋月夜,家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叩门三下,待大门打开之后却并不进入,站在门环旁朗朗道:“此处可是以一觞一咏畅叙幽情的集雅公府上?在下望都杜蓬荫”。
我正道那人莫名其妙,父亲却突然起身大笑,朝大门走去:
“这不是逍遥在外的忽如客吗,快快请进。来人,备酒,我今日可找到邀月对诗的人了,哈哈哈哈哈……今晚,是一定要喝醉的!”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素未谋面,却可以因为欣赏彼此的才华而敞怀相对。
我侧着头想:这也是我所仰慕的胸怀,我未来所要结交的朋友,一定也是这样襟怀磊落。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来人就是望都军器所的家主杜蓬荫,因生性洒脱不羁,喜欢云游四海,难觅踪迹。坊间取“忽如远行客,人生天地间”之意,称其“忽如客”。
只是坊间比杜老更有名的,是“忽如客”的长子,也是军器所现在实际总揽大权的少当家——杜梧泉。他之所以有名,倒不是因为他如何坐怀不乱,也不是因为他如何风流倜傥纨绔不羁,而是因为他是出了名的情种,有一段出了名的往事。
他的故事我倒是听了各种版本不下十遍,虽然说法不同,但核心梗概还是一致的:堂堂贵公子杜梧泉爱上了青楼花魁柳扶瑶,但两人因为世俗偏见的阻碍无法相守,青楼花魁为了抒发自己的爱意,用将花瓣晒干,加入香料,亲自制作了一种独特的信笺——扶瑶笺。扶瑶笺花色不一,却都属红色,在诸多红色之中,扶瑶独爱深红色。在制作信笺的诸多花瓣中,又独爱芍药花。
因为是花魁亲制,而且做工精良,扶瑶笺一时洛阳纸贵,就连表面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诗人们也争相买进。我曾托人买到一张深红色的芍药花做的扶瑶笺,贴在鼻子上深深闻了一口,我的心却莫名难过起来,为什么制作这样暖情的物件,却要用芍药这样叫人伤心的花朵。
小时候,娘亲跟我说,芍药的别名,叫将离。
我每每听完他的故事,心里总是喟叹。同心所约,永结为好。情根深种,却未必得偿所愿。好像新做的桂花糕送到嘴边却掉在了地上,新酿的梅子酒捧上了桌却被人失手打翻。
既然爱而不得,不如永结无情游,否则夜深露重,骤然梦醒,有些痛楚,是不能拿在手里堪堪赏玩的。
怕只怕相思太重,幼时父亲把我抱在怀里教我读诗,我并不是很能理解诗句里的缱绻情思,但每每读到那一句“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却总会默默用父亲的袖口擦擦红了的眼睛。
然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靠听说去认识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愚蠢,坊间流传的故事,只不过是梧泉哥哥用来保护他真正所爱之人的屏障。
但唯一符合事实的是,梧泉哥哥确实是用情至深的男子。
杜蓬荫此番来到松州,则是因为每年的霜降时节,松州都会在松州名楼——秋水轩,举办一年一度的盛会——秋水轩调香。调香其实是一个由头,实际上,这是各地的文人墨客相聚切磋诗艺的盛会。
这样风雅的盛会,最合父亲的心意,自然是由顾家主办的。
因我考虑到以后可能要帮弟弟继续当好一个合格的主办方,就拿这个为借口请求父亲让我跟着家里的随从们一起出去采办些东西。
父亲笑着摸摸我的头说:“说的那么好听,你不过是玩性高,也罢,女孩子心细些,你出去看看也好,不过你得换上男子的衣服才可出门。”
我兴冲冲地跑回房换好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目清朗,这身衣服很让我有些贵公子的气质,只是及腰的长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阿娣让我坐下,帮我盘了个圆髻,然后绑上一根飘逸的荼白色的发带。
阿娣满意地看着她的作品说:“小姐,你要是真是个少爷,松州的姑娘们都要绕城排三圈队来主动向你提亲了。我呢,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
阿娣是管家的女儿,她与我自小一块儿长大,我自小敬她为姐姐,她也待我很好,常说些体己话。我们也常常互相打趣,但我从未将她当做丫鬟,她却很知道分寸。
每年一到这个时候,松州看起来都比平时繁盛些,第三产业业绩一路飙升,一条街上卖同一样小玩意的摊贩比平时多出十几倍。连路边的客栈也因为入住了雅客们而变得有书卷气起来。
我和阿娣嫌仆人们采购效率太低,就兀自逛到松州最大的佩饰店——司珍坊瞎逛。
终于看到一枝通透的镂空兰花珠钗,用白玉烧制的兰花瓣比真的兰花都好看,我正欲开口询问,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拿起了那只珠钗,径自去结账。
我急了,一步向前,急急地说:“这位兄台,请你等一下!”
他转过身,一脸惶惑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那样好看,好像夏天院子里的漫天星辰。他的嘴唇薄薄的,让我想到长在高阁之上的玉兰花,他挺拔的鼻梁好似崖壁上长着的清冷梅枝,他拿着珠钗的手骨节清晰,一看就很有修养。我的眼神有些舍不得移开他,竟自顾自笑了起来。
阿娣好像看出了我的异常,轻轻戳了戳我的脊骨,我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你手中所拿的珠钗,是……是……我要戴的……”。
他好像有些没听明白,问了声:“啊?”
我觉得他好冥顽不灵,那么简单的话都理解不了,转念一想……差点忘了我现在是男儿,完了完了……他一定以为我是喜欢扮成女子的有怪癖的人了。
在好看的男人面前竟然这么丢脸,唉,顾三味啊顾三味,你做人真是太失败了,亏你平时还时常誊写一些平心静气、处变不惊的诗句,枉读圣贤书啊!!
在强烈地想要挽回形象的欲望的驱使下,我急中生智,说:“这是我承诺要买给我妹妹的!她说我要是不把这个给她买回去,她便一辈子不嫁人了!”
我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后悔了,简直是个不能再烂一戳就穿的借口啊!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说:“这位兄台实在抱歉,这只珠钗是上个月家姊路过松州时相中的,我来到松州时她特意嘱咐我要将此物带回去,而且家姊颇爱玉兰花,这支珠钗配家姊,最得当。这位小兄弟看起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想必自然懂得,配饰之类的东西,关键不在于它本身看起来如何漂亮,而要看是否衬得起佩戴它的人。”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最容易引发女人争夺欲的,一是男人,二是容貌,三是首饰。
我心中虽万般不情愿,想要反驳,说出来的却是——
“恩,想必这只玉兰珠钗会很适合你姐姐。”
父亲从小教导我要诚实良善,我为我今天无法自控的心口不一感到万分羞愧。
心中正纠结,他却突然走过来,缓缓俯到我耳边:“我知道你其实是想买去自己戴,我不戳穿你,你见到我脸就这样红,莫非……你是个断袖?不过很遗憾,我这个人,一不喜欢断袖,二不喜欢有怪癖的人。”
他说完,嘴唇向上勾了勾,浮出一个极其轻蔑的笑容,拂袖而去。
我愣在那里,失神了许久,我竟然被人当成了断袖!还被人当成异装癖!还被人当面嘲笑!
好吧,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明知我耳根发红,却还这样靠近我说话,我虽不是保守的人,但他这样的举动早已逾越了男女之间合适的距离,他的气息像一个个勾人的小妖精,暖暖地呵在耳朵上,我终于切身领悟了什么叫血脉贲张……
简而言之,我被调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