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杯酒》风露立中宵

2、月初明 松州顾氏

　　松州顾氏，江淮名门，家主顾淮南任织造一职。其品性高洁，常与二三好友行曲水流觞等风雅之乐，若论画松、竹、梅三物，则松州无人能出其右，因而得名“集雅公”。
　　顾淮南也因乐善好施，为松州百姓称道。
　　顾淮南在任上的第二年，松州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顾淮南当即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将两年来积攒的银钱贷给有需要的农户，接济他们度过了突如其来的旱灾，后又设立规矩：顾家每年的用度里都要划一部分，专门帮助青黄不接时为生计发愁的农户。
　　身为织造，银钱收入还是很可观的，且顾府上上下下受顾淮南影响，行事低调，虽未曾听闻有什么人犯事，但每年也拨了不少银两，与官府的关系打点得十分妥帖，又因顾淮南声望极高，连官府也傍它三分，敬它七分。
　　而我，就生在这上得官府敬让，下得百姓尊崇的顾家。
　　不过在我眼里，父亲和顾家的形象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神乎其神。在这三人成虎的时代，一个虚构的故事经过三张嘴的描述就能变成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怪诞传奇，更不消说讲述一个真人的故事了，更何况还是一个活生生的大好人。但其实顾府嘛，也就是一般的府邸而已。
　　但空穴不来风，中肯地说，有几点传闻，真实度还是比较高的。
　　比如在有的方面父亲确实很不一样，比如父亲的松竹梅确实能画出活物的神韵，再比如父亲给家中独女取的名字也是……别有一般韵味。
　　夏日里乳母常常倚着床沿给我扇风，圆润的扇面绣着几撇薄绿的竹叶，亭亭俊秀，我那时还小，时常一边盯着扇面的竹叶，一边奶声奶气的问乳母：“为什么别人家的女孩都叫些“绣春”、“菊冬”这样的名字，虽是俗气了些，但一听就知道是个姑娘家，我的小名却叫“三味”，听起来实在怪得很”，面对我不下十次的提问，乳母总会笑着捏捏我的鼻尖，娓娓地说“这名字可是你落地的时候你爹亲自给你取的”，她的声音很柔和，我踢开被子支棱着胳膊，再次回想顾府六年前的冬天。
　　乳母说，娘亲生我的时候，父亲正在亲手泡药酒，待父亲颤抖着双手将枸杞、熟地、人参这三味药材倒在一起的时候，母亲痛苦地叫了一声。父亲一紧张，一失手将酒坛子给碰碎了，但就在酒坛子落地的一瞬间，房间里传出了我第一声啼哭。
　　父亲急匆匆地走进房间从产婆那里抱过我，脸上分明是笑意，声音却待着初为人父的激动哭腔，他对着母亲说——
　　“取得好不如取得巧，我虽失了一坛名贵药酒，却得了一颗无价明珠，这三味药材落地之时，却是她降生之时，想必她是吸取了药材的精华。夫人，孩子的小名，就叫三味，拟待如何？”
　　娘亲虚弱地点了点头。
　　但我始终认为，刚生产完的娘亲一定是太虚弱了，也许她连父亲再说什么都没有听清，就胡乱点了头。
　　这一点头，点出了我这个“三味”。
　　俗话说有因必有果，这点我真是深有体会，要取得起这样特立独行的名字，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年前几位农户来家中答谢父亲的救济时带了些许粮食。那农户的妻子嘴倒是十分甜，几句奉承话谁听了都受用。夸到我时却明显拍错了马屁，一口一个“三味少爷”，说的不亦乐乎。那些初来我家的亲眷子女，在没有与我见面之前，也亲切地称我为“三味哥哥”、“三味弟弟”，连我的发小，顾府管家的女儿阿娣，也爱戏谑我。
　　幸而待我再大了些，在一个冬日，父亲乘着踏雪寻梅的雅兴，给我起了个名字，叫顾岁寒。
　　除了取名，父亲还有一独特之处，便是养女之道。
　　我喜欢在他书房逗留，坐在黄花梨木制的玫瑰椅上看父亲画竹子，父亲研墨的时候常说：“我顾家的女儿自然是要通灵些的，虽然自古都是男丁继承家业，但母亲这几年除你和你弟弟之外一直再无所出，你弟弟天资平平，日后掌管家中产业之时，为父希望你这个作为长姐的多多从旁提醒。你虽无法为官，日后也要嫁为人妇，但为父倒以为做人要抱着“且将新酒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态度，这世间的女子可大抵可分为三类：上乘的女子，诗书礼乐自不待言，她遇事心里有自己的见解但又不跋扈，对家外的景象也有好奇之心。中乘的女子，琴棋书画都懂一些，下乘的，便是整日呆在闺阁里伤春悲秋，日后养育子嗣了此一生。这三类女子，你自己取舍。”
　　话音落下，几株翠竹也跃然纸上。
　　我盯着那竹子，唯有上层的竹节才能开枝散叶，去感受不一样的光景，最得我心。
　　我也是长大以后才知道，我顾家育女的方式，与那鸡群里的一只鹤，是如何的异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