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楼秘事》白德音

23、第 23 章 冠礼中间

　　冠礼中间的饮食较为简单，众人热闹了一会儿便继续进行仪式。苏承欢小步走至西阶东侧，垂头听祖爷爷取表字。老者一捋胡子，朗声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离尊甫，唯其所当。”
　　这“离尊”二字，出自前朝鲍溶所写的“恻恻奉离尊，承欢独向隅”一句。祖爷爷念过书，最是风雅，为他取表字着实花了一番心思。苏承欢拜受，被小厮引着，自西阶下堂，折而东行，出了庭院东墙，见娘亲等候于此，快步上前盈盈一拜：“承欢拜见娘亲。”苏老夫人今日容光焕发，和蔼一笑道：“已取过表字了吧，过了今日就是成人了，也该学着接手家中生意，帮你二哥担待些了。”苏承欢捧上干肉，也笑：“这是自然。不过先容儿子好好过了生辰和端午，再去帮二哥。”
　　“就知道你贪玩，”老夫人伸手往他嘴角一抹，“吃了什么也不擦干净，被旁人看到要笑话的。你也别在我这儿耽搁太久，一众亲戚都等着你拜见呢。”
　　苏承欢问道：“大哥也回来了？”
　　老夫人摇摇头，有些怅然，“前阵子信上说刚平了固原，思州又乱了套，军队时刻待命，除了回京述职，不容许任何人离开。不过承安给你送了贺礼，我已叫碧痕取了搁在你屋里。”苏承欢忙道：“大哥都知道给我礼物，娘亲你的呢？”说着手掌向上一翻作讨要状。老夫人一打他手心，笑道：“小讨债鬼！我的也准备好了，都放在你屋里。”一时间，惆怅之情却是稍稍冲淡了。
　　苏承欢调皮一笑，拜送老夫人。老夫人回了侠拜礼，领着丫鬟回屋去了。苏承欢原路返回，朝堂下一众喝茶的亲戚行礼。见堂兄王少卿正与二哥拉拉扯扯，二哥又是一脸厌烦表情，假意咳了一声，王少卿一惊，环顾四周，赶忙松开林碧川衣袖还礼。苏承欢狠狠一瞪眼，往二人中间一插，隔开这位不讨喜的堂兄，向林碧川作揖道：“二哥。”
　　林碧川颔首，将一包碎银子往他怀中一送，笑道：“这几日好好玩，往后我手把手教你经营铺子，就没几日松快日子了。”苏承欢敛眉嘟嘴，闷闷不乐道：“还不知这冠礼还要折腾多久，眼见着就要过午了。”林碧川摸摸他的头，安慰道：“快了。我听长辈们说你姑姑婶婶、姊姊妹妹太多，但大都嫁了外地，一时赶不过来几人；你又是家中最小，都不舍得你拜来拜去累着了，故将后面的仪式能省则省了，直接去祠堂就是，后头酒席上的一献之礼由我替大哥为你主持。”
　　苏承欢眼神一亮，欢喜道：“这便好！我又累又饿，还被祖爷爷揪了头发，疼得要命。早点结束可就轻松啦。”林碧川又嘱咐道：“外出要小心，一定不能自己一个人出去。”他瞥了一眼不远处人模狗样的王少卿，“你不喜欢护院跟着也成，我早就跟景宁打过招呼，他会些功夫，陪你玩也是一样。”
　　苏承欢点头，四下环顾搜寻景宁的身影，被林碧川一拍头，取笑道：“难道还一刻也离不开了！我叫他去祠堂等着你了，你快些去就能看见他。”少年尴尬一笑，忙收拾好钱袋往祠堂去了。

　　却说林碧川这边，虽是庶出，但苏家这一辈偏偏属他最争气，大大小小的生意都归他管着，因此由他主持一献之礼并无人敢说闲话。今日仪式前半段没他的事，他乐得清闲坐在角落，好巧不巧被王少卿瞅见，换了位置坐在他一旁。他偏过脸懒得瞧他，却奈何王少卿脸皮厚，凑上前悄声道：“贤弟，贤弟？怎地不看一看我？”
　　林碧川一哼，嫌恶地瞟了他一眼。王少卿怪笑道：“贤弟好生无情！俗话说，一日夫妻……哎哟！”却是被林碧川狠狠踩了一脚。仪式正在进行，他这声痛呼并不大声，刚好能叫前排的父亲听见。中年人回头又是狠狠剜了他一眼，唬得王少卿低眉顺目，再不敢做声。倒是中间小憩时，他又来缠了林碧川一回，低声问道：“承欢堂弟可还好？”
　　林碧川因着叶湘临死前的话对他厌憎到了极点，嗤笑道：“这时候到知道叫他一声堂弟，原来你的良心还没被狗吃完。”他起初听叶湘说王少卿给弟弟下药，很是惊慌了一阵子，瞒着旁人请了诸多有名大夫，趁着弟弟睡着为他诊治，可均未检查出什么病来，后来观察一段时间，见苏承欢依旧活蹦乱跳，便猜测是叶湘临死耍的滑头，方才安心下来。
　　待苏承欢拜见过诸位亲戚，他一整衣服，施施然走向阼阶下站定，举杯道：“旨酒既清，嘉荐亶时，始加元服。兄弟具来，孝友时格，永乃保之。”说罢一饮而尽。顾九和身为赞者，代表众宾朗声道：“旨酒既湑，嘉荐伊脯。乃申尔服，礼仪有序。祭此嘉爵，承天之祜。”亦是一饮而尽。
　　林碧川只觉腹内一团热气蒸腾，有些晕乎，赶紧端起酒杯完成仪式，“旨酒令芳，笾豆有楚，咸加尔服，肴升折俎，承天之庆，受福无疆！”又一饮而尽，但手有些颤抖，端不住洒了几滴。顾九和近看他满面红霞，眼神迷蒙，上前一步扶住他，关切道：“二少爷喝高了？”林碧川回道：“我酒量不好，让你见笑。”一手招来寒翠，服侍他去歇息。一直故作乖觉的王少卿眼骨碌一转，不声不响跟了上去。
　　林碧川一路行来，只觉腹中热气好似活物一般，窜进胸口一阵翻涌，头也蒙蒙的似被钝物击中。他在后宅一歇脚处坐下，摆了摆手道：“我是走不动了，你去取些醒酒汤来。”寒翠前脚刚走，王少卿后脚便闪身而出，笑道：“贤弟怎么了？”林碧川大睁双眸，怒道：“关你何事！你跟来作甚！”
　　“自然是来与你重温旧梦。”王少卿抚额叹道，“自那一回后你便对我冷冷淡淡，不理不睬，真叫我好生伤心。”
　　林碧川吐了一口唾沫星子，气道：“你又做了什么腌臜事情！”王少卿伸手欲摸他的脸，被他一打，不怒反笑：“我让人在你酒里加了些好东西助兴，不用谢我。”
　　“你，你竟敢！”
　　“有钱能使鬼推磨。”王少卿占了上风，步步逼近这令他朝思暮想之人。林碧川被酒气熏着脑袋，已无力思考，凭着本能直往后退，可背碰到院墙已是无路可退。他慌乱间见墙脚不知何人架了一架木梯，便手忙脚乱往上爬。王少卿似是成竹在胸，挑眉道：“贤弟慢些，可别摔下来了。你欲拒还迎，为兄自然知情识趣。”却是以为他手软脚软，定是爬不过一丈来高的院墙。谁知林碧川被他一激，跟不要命似的往上攀爬。眼见着竟然快摸到墙头，王少卿一急，下意识地去晃梯子，林碧川此时恰恰好踩在最后一阶上，被这么猛力一晃，迷迷瞪瞪一头栽出院外。
　　下落时林碧川只道这次不死也去半条命，害怕地紧闭双眼，却听破空一声，霎时间腰上缠住一只臂膀，将他紧紧搂在怀中。待落地，他心如擂鼓，喘了片刻，稍稍睁开眼来看着眼前之人，惊讶万分：“萧……萧显！”